刘墉 25-11-11 1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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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联合报副刊登了一篇我的散文,字数不多,却是我很小心完成的,从我很青涩的高中时期一直写到今天。很多地方是“欲说还休”的,故意不把话说完,算是另一种留白吧!不知大家看完有什么感觉?

枇杷成熟时
我很喜欢枇杷,但是这辈子没吃过几颗甜的,有时候花大价钱买回一盒漂漂亮亮的枇杷,每颗都丰实饱满,咬下去却没一点香甜味。只有一回去角板山,在路边看到几串小小带黑斑的枇杷,是真甜。卖枇杷的人说得好,枇杷非得树上熟,否则不会甜,问题是枇杷娇嫩,一熟就长黑斑,没两天烂了,所以市面上都是没熟就摘的,好看,但是不甜。
树上熟的枇杷,我见过,是在高中女朋友家的院子里。那是我第一次去按她家的门铃,她出来开门,说不巧爸妈都下南部了,家里只她一人。我说那我不进去了,在院子里看看就好。女生的爸爸是大学教授,日式房子外面是榕树墙,我曾经隔墙扔过石子,约女生出来。她家不但大,而且种了好多花木,我沿左侧绕过房子到后院,她已经打开拉门,站在客厅外面的“缘”(也就是主屋跟院子之间一块像阳台的地方),探出身子笑盈盈地要我进去,我说不必了,沿着缘的边上坐下。
女生端了茶放在我身边,她身上香香的,低头像喃喃自语:“我爸妈去新竹老家,明天才会回来。”再盯着我:“你真不进来?”
我没进去,觉得坐在那里,晒着冬天午后的太阳,挺好!院子里一片绿意,中间有棵树,结满了果子,是枇杷,真多!相信都熟了,因为颜色漂亮极了,红橙红橙的!
联考之后,我进了台师大,两人好久没联络,听说她早早结了婚,丈夫是位学者。
出国多年后我回到台北,有一天她居然找来,没怎么变,还那么小声说话抿嘴笑,没问我的近况,也没说她自己。倒是有一回我坐着,她站到面前盯着我说:“你看来很累,我为你捏捏吧!”接着绕到后面,为我抓了两下肩头。
又有一次,她来,我正作画,她问我能不能送她,我说“当然!”之后就再没她的消息。她比我大一岁,现在应该也是老太太了,有一天到台北美丽华音乐台看萨克斯风演出,新来一位客家女生,个子不高,短头发圆圆脸,大大眼睛,有点像她,但太年轻,不是她。
近两年我常去台北近郊爬山,有些野生的枇杷树,从开花就被套上塑胶袋,大概是山友们“先到先得”的记号。每次看见袋子边缘露出已近成熟的枇杷,我都心一震,想起当年女生家结实累累的枇杷。
多红啊!多美啊!应该正熟透,甜极了!为什么她没摘几个给我吃?为什么我没开口向她要?为什么我没进去坐坐?

图:枇杷小雀(局部)/刘墉作/绢本/2025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