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年初,我們全家從『五·七』幹校返回我們原來所在的城市。那應該是一月份左右,塞外高原的寒冬臘月期間,我清楚地記得火車站前那幾間平房在夜幕中的輪廓,那些在寒風中搖曳的燈光,昏黃不定,閃閃爍爍。我們是坐火車回來的,到達時間是晚上八九點鐘,這個我記得,但怎麼回的家我不記得。五十多年後,我媽斬釘截鐵地說,是田叔叔兩口子找了輛大卡車來接的咱們。可我依然只記得回到家,看到門上有被人塗抹的污物,門窗倒沒有破壞。後面的事情我不記得了,應該是按部就班,我回到原來的學校原來的班級繼續上學,三年級應該是。我應該是離開了一年,因為我記得我在『五·七』幹校度過了夏天,冬季,還有春天,和秋季,但都是只有一個季節。
『「五·七」幹校是個大熔爐』,這是當時流行的強力話語,作為『小「五·七」戰士』,我倒是真的體會到了那是怎麼一個『熔煉』的感覺。首先,幹校不允許同時下放的夫妻分在一個地方,必須拆散接受教育改造,所以我跟著我父親去了一大隊,我母親帶著我妹妹去了二大隊。兩個大隊相隔不算遠,分別在兩個相鄰的縣,幾十里路總是有的。一大隊條件相對好一點,因為是幹校總部所在地。下放人員的子女都在當地小學插班上學。就是在那個秋天,塔娜和我在一個班。而且同桌。
我想我是天生的『語文狂』(這裡只取字面意思),小學六年,中學四年,我念過的課文幾乎都記得,甚至連《化學》課本上的應用題(我說的是文字,不是要解的方程),還依稀記得那些字句。我在一大隊那個村子裡的小學上過一個學期的課,可我什麼都不記得。當時就不記得,後來和現在更不記得。沒有任何概念,沒有任何記憶,語文課?數學課?還有什麼課?統統不記得,一個字也不記得,一個場景也不記得。那一學期的讀書學習,就像一盤沒有磁粉的錄音帶,什麼都沒留下來,什麼都不記得,就像八十年代一句廣告說的那樣:『真真正正,乾乾淨淨』。
我只記得那個時候天氣很冷,冬天的太陽只有下午才給人一絲暖意。放學後,我和塔娜直挺挺地斜躺在教室外面的蒺藜堆上嗮太陽。不知道那種植物是不是叫蒺藜,也不知道它們活著的時候什麼樣子,只知道當地人秋天會把它們砍回來堆在屋子外面晾曬,作為冬天燒火做飯的燃料。那東西光禿禿的,每根枝條都是灰白色,有無數小小的銳利的尖刺,半個指甲蓋那麼長。它們堆成垛,堆,一般都堆放在西墻跟。冬天我們都穿棉衣棉褲,背靠著半躺在上面,又舒服又暖和。但這種姿勢和做法不像規矩孩子好學生,因為只有鄉下的頑童才會那麼橫躺豎臥。 http://t.cn/z8A4HL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