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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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阿苗,山神的女儿。蜡染布上飞舞的鸟儿是我的姊妹,吊脚楼下的溪水会唱我心底的歌。
可歌声总有停歇的时候,阿妈说,到了年纪的女儿家,心里该住进一个人了。
姊妹节上,姑娘们的银饰叮当作响,她们的目光流连在那些健硕、热情的苗家青年身上。可我总觉得,他们的笑容太亮,亮得照不见我心底那片幽深的雾。
直到那个午后,农历三月十五明媚的日光下,我遇见了他——一个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的外来客。
他叫田栩宁。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桥头。只一眼,我心头那只沉睡的鸟儿便猛烈地撞了起来,撞得我手足无措。我想,山神爷大概是把我的心事,刻成了他的模样罢。可他的眼神扫过我,又带着疏离的警惕,旋即,他便消失在涌动的人潮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之后,许多个夜晚,月光织成的布上,绣的都是他清冷的影子。我知道,这是痴念,也是劫数。
苗年最热闹的那几天,鼓声震天,火光跳跃,我竟再次看见了他。他独自站在阴影里。一个疯狂又古老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心。我端着一碗精心调制的、滚烫的甜酒酿,走向他,脸上挂着最纯善的笑意。
“阿哥,尝尝吧,苗年的福气。”
我的心在呐喊,手却很稳。那是情蛊的花,用少女心头血悄悄喂养了三个月的蛊花,传说中能缚住真心的“极品”。他迟疑了一下,或许是不愿拂了这节日的善意,终是接了过去,浅浅尝下。那一刻,我仿佛听见蛊虫在他血脉里扎根的声音。
如传说那般,他果然渐渐“爱”上了我。他开始日日来寨口等我,我说东,他绝不会往西。寨子里的人都笑着说,阿妹好福气,找了个这么俊俏又听话的郎君。
他会因为我随口一句喜欢山那边的花,就冒着雨进山去采,回来时满身泥泞,却将完好无损的花枝捧到我面前,眼神温顺得没有一丝波澜。可我知道,从前的他,连看一眼周遭的山水都带着疏离。
他会在我绣花时,静静地坐在一旁,我说“别走”,他便能枯坐一个下午,陪在我身边。我贪恋他的陪伴,却又在他空洞的注视下如坐针毡。
每一次,他因我细微的情绪蹙眉而露出惊慌,因我一句无心的话语而拼命讨好,我的心就像被那只无形的蛊虫啃噬。我得到了他的人,却唯独触碰不到那个我最初为之悸动的、孤冷又真实的灵魂。
每一个他对我展露笑颜的夜晚,我都会在噩梦中惊醒。梦见他知道真相后,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睛里会流露出怎样的憎恶。
这份“偷来”的欢喜,甜蜜是假,煎熬是真,像饮鸩止渴,每一口都伴着穿肠毒药般的负罪感。我亲手给他戴上了温柔的枷锁,也把自己锁在了这场由谎言编织的美梦里,日夜承受着良知的鞭挞。
大婚前夜,我看着手腕上那只因为感应到宿主心绪不宁而微微躁动的本命蛊,它莹白的身躯泛着诡异的光。
我抚摸着他送来的、象征着婚约的银圈,冰凉的触感直达心底。这偷来的欢喜,这以蛊为媒的姻缘,真的能承载往后漫长的一生吗?
用谎言筑起的爱巢,终究会有坍塌之时。我不能,用我一生的幸福,去囚禁一个被迷惑的灵魂。
大婚当日,红妆似火,唢呐声响彻云霄。我穿着最美的嫁衣,看着他穿着喜服,眼神依旧带着那份被蛊惑的、略显空洞的温柔。在交换信物前,我握紧胸前那枚以蛊花炼成的符,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将它连同我那本命蛊的血脉连接,生生掐断。
“呃……”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我强行咽下大半,唯有嘴角渗出一缕鲜红。与此同时,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层混沌的薄雾骤然散开,一瞬的清明让他茫然看着四周的红色,看着近在咫尺、面色惨白的我,眼神里是全然的不解与陌生。
我知道,反噬开始了。心口如同有千万只虫在啃噬,痛得我几乎站立不稳。
婚礼的喧嚣还在继续,按照习俗,抢亲的队伍就要来了。我像个失去了牵线的木偶,茫然地站在场中,听着周围的哄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远去。心口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视线开始模糊。果然,有年轻的小伙子上前来,作势要抢走新娘。我无力挣扎,也无意挣扎,任由那股力量将我拉拽。
就在我以为要坠入黑暗之时,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将我拉了回来,撞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我抬起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了田栩宁的脸。
不是那个冷漠的他,也不是那个中蛊后、虚假温柔的他。此刻,他的眼神清澈、坚定,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焦灼与疼惜。
他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我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周围的喧闹仿佛都在他开口的瞬间静止了。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们成婚。”
不是蛊虫的命令,而是一个男人,对他真心想要的女子的承诺。
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混着血的味道,咸涩无比。
原来,斩断了蛊的强行牵引,缘,才真正开始。而那份我曾以为永远失去的、真实的温度,此刻正透过他的指尖,缓缓熨帖在我撕裂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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