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可怜喂猫猫 25-11-13 17:45

大家都知道皈依者狂热,但没注意过同时存在的还有种表忠狂热,就是原本的组织成员,会疯狂地卷忠心,来显示自己在组织内的正统地位。他们对组织没有什么干货的贡献,只能不停强调自己的身份,血统纯正,思想纯正,身份正统,以此来排斥一切他们认为不够忠心的成员,即使对方的实际贡献比他大得多,甚至到最后发展成对不忠者的猎巫运动。在我看来,秦二世上位后对秦国统治集团的大清洗,就是典型的表忠狂热发作,我以前详细写过了:

“于是随着秦国统一战争越打越顺,秦国统治集团内部的信任危机也与日俱增,姓嬴的不姓赢的都得人人过关,尤其是六国外戚得个个表忠心,天无二日我心里只有大秦一个太阳。像灭赵一战,史书里突兀地记了一条赵高跑到邯郸近郊把当年欺负赵姬嬴政娘俩的族人全杀了,这个行为的重点可能不是复仇,而是赵高急于和他的赵国出身做切割,而秦国内廷,只有和六国明确割席的人,才有被重用的机会。”

“秦帝国建立后,帝国不仅没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反而帝国在政治上越来越高压,深层原因就是嬴氏对外人的强烈不信任,背后便是赢秦作为天下共主的合法性存在瑕疵。如果帝国王座上的是新兴势力共推的代表,在统一天下后大概率会怀柔,会改造商君法制使它符合和平年代的需求,但皇帝是嬴政,这就不可能了,因为嬴政必须首先保证大一统的主导权握在嬴氏手里。这时候的嬴氏,其实和守旧的老六国贵族没啥区别了。统一后的帝国庙堂,氛围就此微妙了起来,一方是表忠派,代表人物是李斯赵高,背后站着的是最铁杆的嬴氏皇族,主张纯正帝国中枢,对六国残余贵族和同情六国的人士出重拳。一方是怀柔派,以蒙恬为代表,主张接纳愿意归附帝国的山东士人和旧贵族,搞统战讲团结,是不是老秦人都是一家人。

嬴政本人其实还是意在搞平衡的,但他姓赢,就首先要站在嬴氏皇族的立场上。所以你看他搞封禅,兴土木,全国巡游,一切都为了树立皇权威严,希望将嬴氏皇权的神圣性坐实,让天下人将嬴氏认作万世不移的天子。很明显,这时候的嬴政,既是建构大一统秩序的开拓者,也是一个将天下视作自家产权的旧贵族。嬴政活着,能压住旧六国贵族和复辟势力,这个大家都知道,但他同时也在压制着表忠派对于怀柔势力清算的冲动,这其实是大多数历史很少提的层面。统一之后,那种天下大同的和谐没有出现,反而“秦国反对秦国”的局面正式形成。”

“于是秦始皇死后,被始皇帝的权威暂时压制的矛盾彻底爆发。这里要说说扶苏和蒙恬,为什么他们必须死。扶苏在一些考证中被认为是楚国女子所生,事实上陈胜起兵,一个旗号就是扶苏死得冤,要为扶苏讨公道。一个楚人为啥要为秦国公子喊冤,大概率因为楚人认为扶苏是自己人,这是一个当年的乡下人田间地头都会谈论的共识,就像今天的热搜一样。即使扶苏不是楚系后裔,也多半是嬴政和他国女子所生,这在当前的秦国氛围下就成了问题,即使嬴政想立扶苏,也要面临表忠派的压力。尤其是有了昌平君前车之鉴,一个有着楚国血统的公子,在秦国就成了敏感角色,偏偏还是长子,他就成了块烫手山芋。嬴政把他送到蒙恬那里,既有锻炼的意思,多半也希望蒙恬能保护他。为啥是蒙恬呢?

一个信息是,蒙恬是齐国出身,蒙氏是齐国迁到秦国的老世家。读历史时一个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就是,齐国为啥那么容易就被秦国灭了。要知道在之前,齐国被燕国打到只剩两座城都能复国,在之后齐地多次反抗项羽把项羽折腾得一头包,这地方绝不是什么善茬,怎么会秦军开到城下他们就投了?不负责任地猜测,蒙恬在统战齐国的过程中,是出了大力的,蒙氏促成了齐国各级势力对秦国的归附,等于齐国田氏被齐国新旧势力共同卖了,换来齐国和平并入大一统格局。《史记》中写了一笔,王翦蒙恬在统一战争中功劳最大,王翦家干了啥大家都知道,蒙恬是没有实绩记载的,拿什么能和王翦并列?只可能是在统战领域立下奇功,总不至于防守匈奴就能给这么高评价吧。顺理成章的,战后蒙氏就成了秦国中枢和山东各个势力之间的联络纽带,也是怀柔派的代言人。

这样梳理下来,李斯赵高要弄死扶苏蒙恬,就有了合理解释了,这是不死不休的路线斗争,没了秦始皇控场,一方就必须压倒另一方才能生存。但秦始皇把李斯赵高胡亥带在身边,把蒙恬扶苏扔在边关,已经说明了态度,中枢只有个蒙毅搞平衡,而蒙毅关键时刻又被支走了,基本意味着表忠派赢得了帝国继承权。胡亥没什么好说的,他能脱颖而出,唯一的理由就是血统纯正,不管是秦女还是胡女生的,他上位没有代表娘家人反攻倒算的风险,能确保权力握在嬴氏手里。但前文已提到,六国旧势力有反攻倒算风险,赢秦铁杆皇族也有清洗六国残余的需求啊。于是胡亥上位后,对于非秦人功臣,和血脉不纯正的嬴氏宗亲,展开了残酷的清洗措施,这些恰恰是在国法范畴内进行的。最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为了确保嬴氏的绝对权威,打击对象扩大化到了所有和六国有关的人,这包括大量六国归附秦国的新兴官僚,甚至李斯一家最终也难逃一死。我们今天读那段历史觉得荒诞异常,但这些荒诞背后是有着明确的政治逻辑的。而这也意味着,嬴氏彻底成了独夫民贼,也彻底剪除了自己所有的政治倚仗,背叛了全力支持自己的新兴势力,成了阻碍商君新法的旧贵族,他们被时代的车轮碾碎,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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