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璁
25-11-13 18:49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超话主持人(艺术史超话)

翻阅册页:如何观看中国画?

中国绘画的主要装裱形制有立轴、手卷、册页这三种。不同于造像与壁画,册页不是远观的崇高,而是近看的柔光:纸绢的肌理、笔触的转折、墨色的层次,只有在亲手翻页与凝神细察的过程中,才能被充分体会。

历史上的册页,有些原本就是独立小景,也有的是从扇面或长卷中截取保存的精彩局部;既有成套创作的“整册”,也有由历代藏家汇集精品的“攒册”。两宋之际,册页创作逐渐兴起,名家小景与花鸟写生蔚为风气;元明清历代画家不仅延续此道,也反复回望宋人建立的范式。

册页的装裱形制近似书籍,有对折成“经折装”,也有单页成对装帧。观者必须逐页翻阅,在时间流动中体验画面节奏。每一开册页既是独立构图,又往往与前后页在题材、笔墨或留白上形成呼应,如同组诗——单首完整,合集亦成体系。

册页的小尺幅也对画家技法提出了具体要求,用笔需简洁,皴擦、设色与留白皆须精准控制,无法如大幅立轴般自由铺陈。这种限制反而激发了创作可能,一笔一墨皆见功力。不少文人画家以册页作为试笔、构思或赠友之作,亦有作为大幅创作前的练习。

就观看方式而言,立轴强调整体气势,手卷注重连续展开的叙事,册页则介于二者之间。册页的每一页是一个视觉段落,翻页构成节奏的延续。其构图必须自足于单页之内,更讲究边角经营、虚实平衡,以及题跋、印章在有限空间中的协调。因此,册页尤擅表现花鸟小品、山水局部或诗画搭配等题材,邀请观者近距离驻足细读。

册页因其与西方素描图册或小幅绘画的观看逻辑相似,较容易为西方观众所理解。1961年,中国艺术史家高居翰(James F. Cahill,1926–2014)选编出版了《弗利尔美术馆藏中国册页》(Chinese Album Leaves in the Freer Gallery of Art,1961)并撰写说明,呈现了中国册页艺术的传统。它将美国弗利尔美术馆(Freer Gallery of Art)珍藏的中国册页精品汇集成书,让读者在翻页间体会中国小幅绘画的精微。全书采用石版技术印制,由日本京都便利堂(Benridō)印刷,轻便可读,堪称美国上世纪中国画普及的典范之作。

本书并不聚焦单一朝代或某家某派,而是意图呈现一条小中见大的中国册页绘画史脉络。读者可以在其中看到宋代以来山水、花鸟与人物题材如何在小尺幅中经营位置、运笔用墨——有的以留白、微染与疏朗笔触营造万千气象,有的则以精谨勾线与层层设色铺陈物象质地。高居翰在本书中指出:此处收录的作品不一定每幅都是名家真迹,其中也包括不少匿名或难以精确断代的作品——然而整体来看,它们足以展现册页作为一种中国艺术观看与创作方式的独特价值。

这本图册将弗利尔美术馆的中国册页馆藏精品以通俗形式呈现给公众,使普通读者足不出户也能“卧游”这些经典图像,推动了20世纪中期西方世界对中国绘画形制与美学的认识。对于初学者,这本书是走进中国绘画的一个入口;对于研究者,它亦是追索馆藏、比对版本、梳理学术史和整理流传脉络的视觉备忘录。

如今在博物馆中,历代画作常静置于玻璃展柜中,其原始的观看方式已难体验。理解册页的形制,能让我们超越“画什么”或“谁画的”这类问题,进而思考中国画的媒介、形制与观看机制本身:这件作品最初是如何被欣赏的?是用于远观的立轴,需要展卷的手卷,还是可供摩挲翻阅的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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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
沈周(1427–1509),《卧游图册》,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高居翰选编,《弗利尔美术馆藏中国册页》,1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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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展阅读:
我的好朋友柴梦原博士翻译普林斯顿大学荣休教授谢柏轲(Jerome Silbergeld)的《中国画之风格》(Chinese Painting Style: Media, Methods, and Principles of Form)
谢柏轲 著,《中国画之风格:媒材、技法与形式原理》,柴梦原 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

发布于 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