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宣布,我是苔藓。
看过一部纪录片《苔藓的奇妙世界》,被这种不起眼的毛茸茸的绿色小东西治愈了。
首先是,藓和藓真的不一样,有近25000种。
乍一看都是绿色毛毛,实际上仔细地凑近来看,每一种苔藓都长得截然不同。有像圣诞树的松枝一样挺拔的亮枝藓,有像蓬松的黄鼠狼尾巴的鼬尾藓,有会散发出雨后森林味道的霉苔。
还有,我最喜欢的,叫「长者之髯」(Grandfather’s Beard)——在微距镜头下,它好像被风吹倒的草原的胡须。
苔藓是没有「根」的,所以也没有扎根进土壤里的说法。它们是靠自己的叶子直接吸收营养和水分,风一吹,它们就会轻易地被吹走,直到飘到另一个地方,再重新开始生长。
而且它们也绝不只是像刻板印象里那样,需要潮湿又营养丰富的生长环境。
比如生命力特别顽强的砂藓,能长在干燥的冰岛火山高地。脆弱的小苔藓会伸出小钩子,让自己牢牢地攀住石缝,就这样手拉手织成一张灰绿色的巨大绒毯,花了230年,厚厚地覆盖这片被熔岩流烧焦的月球般的地貌。
这样一层灰扑扑的苔藓,长成了肥沃的表土,把无数生长在它们上面的花丛和灌木托举起来,小花小草和小小的苔藓,在贫瘠而广大的熔岩区,织出了幽微的绿洲。
纪录片的主持人问:为什么是苔藓?为什么它们可以遍布世界各地,可以适应极端的温度,它们的生命为什么能从远古存续至今日?
它的秘密,其实就在于它的简单性。
它不开花,不结果,没有种子,没有根。它不从土壤汲取营养,接触空气和水就足够。它可以在过于艰苦的环境让自己脱水沉睡千年,但只要几滴水,它的叶子又能像猫爪的软垫一样重新蓬起。
《万物的签名》里写,从「石头时间」的角度看,它速度飞快,一千年内的生长是石头一百万年内都无法企及的距离;但从「人类时间」来看,苔藓甚至毫无动静。但它每时每刻都在让自己向外蔓延,凋落的每一片叶子都在伸出新的躯体,它源源不断地死亡,又不休不止地新生,从远古贫瘠的山岩,来到我们阳台盆栽的一隅。
这么看来,苔藓就是卡尔·萨根笔下的宇宙之于人类——与群星相比,我们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从恒星的角度来看,人类,这种数量多达几十亿,生命转瞬即逝的生物,都挤在一个异常寒冷、坚固,而且遥远的硅酸盐铁球体上。
人类在宇宙中就像苔藓一样微不足道,但我们每个人反观自己这一棵小小的生命,却是这样独特而顽强地存活着。
苔藓需要的不多,想要的也很少。它的存活不需要意义,只是来往自由、无拘无束,却又足够伟大,让它们在数亿年前踏出海洋,成为第一棵陆生植物。它们经受了一个还没有大气层的星球,顶着来自太阳和太空辐射的攻击,为所有的陆地生命铺上土壤。
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每一株苔藓,其实是大地最初的脉动。我们脚下的土壤中,可能蛰伏着几个世纪以前活泼生长的生命,而在显微镜底下,甚至还能看到从寒武纪活到现在都懒得进化的水熊虫,趴在上面悠闲地小口小口啃叶子。
它没有意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