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读熙宁变法,读到一个新党叫章惇。历史学的太差了,从来不知道这个人,刚刚读到发现他生平里有几处挺有意思的地方。
这人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曾连续两次中进士。之所以考了两次,是因为第一年他的侄子考中状元,做叔叔的觉得丢脸,比小辈考得差,所以辞职回家再考。这才有了第二次。
他34岁开始参与变法,这是神宗年间最重要的政治变革,王安石虽然在仁宗年间就提出了他的想法的,但真正开始已经是在熙宁三年,快50岁的年纪。而我和彼时的章惇算半个同龄人,这么一想,实在是很年轻的开始。
再之后的许多年里,宦海浮沉,新党与旧党斗成乌眼鸡,他曾与苏轼苏辙是同年进士,知己好友,互送诗词同游山水,后因党政,被苏辙构陷,也被苏轼落井下石,再后来就是多少年的此消彼长,你方唱罢我登场。他曾在困顿中成为唯一对苏轼伸出援手的人,却又在最后苏家被迫害之际冷眼旁观。
这样一个人,65岁罢相,最后竟然活到七十岁,实在是高寿了。
旧党编宋史,记他为奸臣,把他的清廉写作“穷凶稔恶”,千年后的学者为他正名,又说他对旧党之迫害,恰如旧党对他的迫害,左右不过是双方对政治立场的坚持,和这两个立场的水火不容。
挺有趣的一个人,留下了几首诗,写得一般,多半都是山水,今天去这儿玩写个游记,明天去那儿玩会个朋友,我要是因为诗认识他,一定会觉得这人是个豁达开朗的山水客。
可他偏偏不是,偏偏性格执拗又自傲得很,偏偏一生都在政治漩涡的中心弄潮,失败的熙宁变法在史书上留下那么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个所谓的山水客恰恰是其中一位执棋者。
章惇一生经历了神哲徽三朝皇帝,中间还有宣仁太后垂帘听政的几年,虽然不算是乱世,但绝对是乱政。他没有一路平顺的仕途,政治抱负至死也没能实现,性格显然也并不豁达,却一直到高寿离世的徽宗朝都在做官,而赵佶还做端王时就被这人骂过“轻佻“,险些当不了皇帝。
在他和苏轼还没有因为党争最终成为敌人之前,曾经给他写过一首诗。彼时苏轼刚在宜兴搬新家,章惇在苏州修旧房子,诗写得挺美的,“涧声山色苍云上,花影溪光罨画馀。”说这个地方真漂亮啊,到处都是风景。
后一句他又写,“他日扁舟约来往,共将诗酒狎樵渔。”说以后我们再一块玩啊,喝酒作诗,还要亲密地一起砍柴一起钓鱼。
这些当然全都没有实现。
写下这首诗的时候章惇即将40岁,他这样聪明的人,一定在那个时候早就看透了职场,看透了变法,看透了改革,他在诗里告诉友人自己对那些都不在乎,也不再追逐。
倒是苏轼比他更早地看清了他自己,在比这首修房子退休展望诗早很多的时候,苏轼写了《章惇书绝壁》。是说俩人一起去爬南山,万丈绝壁,章惇让苏轼下潭写个到此一游,苏轼不敢,章惇自己去写了哥俩儿到此一游。苏轼由此得出结论,说你以后当了官绝对能杀人,因为“能自拼命者,能杀人也。”
那时候章惇二十几岁,听完这话的反应是大笑,但你我都知道,苏轼说对了。
我想知行不合一也许不是件坏事,章惇过着一种生活,心里却总还能向往着另一种生活。他的执拗他的不放过或许会以另一种形式被消解。
但无论是什么,70年是很长的一生,最后也不过短短几千字写完,在他们针锋相对的那些时刻,不知道章惇会不会痛苦,会不会自我怀疑,会不会想起当年曾幻想过的狎樵渔而难过。
也许再煎熬的时刻,哪怕是骂完准天子不配做皇上转头看着这人登基了的职场灵魂黑夜,想着自己虽然人在这儿,但心里并不在意,大不了也就是回到旧房子,一切也就这么过去了。
其实过去也没有那么难。
最后放一句我觉得章惇最可爱的诗,“潮来浪打船欲破,拥被醉眠人不知。”
睡个好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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