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小孩儿是没法抵抗惊喜的,哪怕这个惊喜是每天都要吵两句的老爸带来的。楚一寒上学早,小学又跳了一级,如今十六岁的年纪却还有俩月就高考了。
郑北来接他的时候他刚跟人干完一架,颧骨上挂着擦伤,眉头紧紧皱着,书包单肩挎着,里头一本书都没有,就两张卷子,和两根笔,装在一个有点儿掉漆的老款铅笔盒里。这个年代很少有高中生用铁制的铅笔盒,一晃动哗啦啦响,在学生的小社会里显得特别掉价,也有人拿这个事儿嘲笑过他,但他一直也不换,被人说烦了就往里塞点棉花,防止笔在里头晃荡。
楚一寒坐上车,踹了下车门等门关上,郑北在驾驶座啧他一声,也不见他有反应。这会儿还早,没放学,下午有周考,但楚一寒不参加,家里有事儿。郑北打电话给他请假的时候,嘴还没张开班主任就说一寒爸爸,一寒今天又跟人打架了。
郑北很无奈,一寒从小到大不知道因为打架被喊过多少次家长,小时候是挨揍,长大了是互殴,现在出息了,一言不合就过肩摔别人。但今天郑北没说他,他身上穿着去省厅开会才会穿的常服,外套扔在后座,只穿着白衬衫,领带都没系。楚一寒警惕又狐疑地看了他爸一眼,把座椅调到最低,吊儿郎当的样子。
“等会儿干啥去?”楚一寒翘着腿,摸出他爸的手机开始玩消消乐——别的方面楚一寒还是很乖的,上学时候说不让带手机就真的不带手机,一直用的都是能接打电话的智能手表。
郑北难得在后视镜照了照,抹了两把头发,转头看着高三生眼底下挂着的俩大黑眼圈儿,不经意笑了下,眼神复杂地看着一寒,不是生气他混不吝,也不是觉得心累,仔细看倒有点心疼。一寒余光看到,手指一顿,浑身鸡皮疙瘩爬满了,脸色立刻古怪起来,“干什么?”
“……爸带你去修修发型吧,再给你买身新衣服。给你买双新鞋,你不是特别喜欢那个什么对尖儿?爸领你买一双去。”郑北大手在儿子膝盖上摩挲着,深深、又安静地呼出一口气。
楚一寒眉头挑得老高,大眼睛哪吒似的转来转去,试探问:“你要出任务?”他语气里带着不安,楚一寒从小到大最害怕家里人突如其来的溺爱,他的物欲没有特别强,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也不是非要买到,得到了当然会高兴,但他很害怕哪天一睁眼枕头旁边是礼物,喊一声家里一个回应的人都没有。
郑北拍拍他膝盖,有点儿干涩地笑了下,半天才找到声音,玩笑说:“那哪儿能啊,老爸早从一线退了,都坐多久办公室了,你不知道啊?就给你买点儿东西,你瞅你那出,我啥时候亏着你了。”
楚一寒还是怀疑,但郑北从来不对他说谎,于是安心一点,又靠回去,懒洋洋地吐槽:“啥玩意儿就对尖儿了,人家那叫aj,老郑你太老土了。”一寒想了想,点开购物软件,找到自己喜欢的球鞋,拿给郑北看。
家里爷奶开连锁店的,小姑做生意,实在不差钱,但也很少给孩子买三四千的鞋,主要郑北工作原因,显得太铺张。一寒给郑北看的时候还有点儿心虚,但郑北没说什么,只说喜欢就买,一寒于是狐疑地用老爸手机下了单,等着送货上门。
先去从头到脚换了身新的,都不说回家洗洗再穿,直接就穿走了,又去花了大几百一人做了个新发型,郑北那寸头也就那么着,倒是把一寒的刘海儿给吹上去了,看着特别帅。一寒怀疑郑北要送他去相亲,或是带着他去相亲,仔细一看又觉得不是——没人穿警服相亲吧?屁股还没挨到咖啡厅的沙发督察后脚就跟到了。
“爸,今天到底有什么事儿啊?你直说行不行?”楚一寒举着一根糖葫芦,腮帮子鼓囊囊的,商场里花费二十五块大洋买的,真肉疼。现在没到吃糖葫芦的季节呢。
“你不是想你妈了吗?爸带你见你妈去。”郑北说着就往前走,一回头发现一寒没跟上,周围人来人往的,一寒站在原地看着他,没什么表情,说:“没到时间给我妈扫墓。”这会儿太阳还是很大,晒得人头昏眼花,糖稀流到手上,平时最讨厌黏糊的小孩儿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他太敏感了,对不寻常的氛围有着超乎年纪的敏锐嗅觉。从刚才他上车开始,郑北完全不正常,他早就有察觉,直到此刻,一切怀疑都有了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那个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的,但从来不敢相信的答案——妈妈没牺牲。
-
礼堂寂静无声,台上台下密密麻麻坐满了身穿常服的警察。第一排摆着郑北名牌的座位是空的,表彰已经开始,主人公却都迟迟未到。
顾一燃站在过道里,崭新的警服穿在他身上,那么陌生又熟悉。新版的警服他还是第一次穿,还没照过镜子,也不知道穿上显得正不正派,此刻却无暇他顾,因为楚一寒正站在他面前,双眼通红,嘴角倔强地绷着,眼泪欲落未落,手里还攥着他已经化了的糖葫芦,这一幕恍惚让顾一燃想起了他小时候,两岁的小孩儿跟家里人走散了,一个人孤伶伶站在大街上,他只能躲在角落里,一直看着他,不敢上前一步。
冬天,天好冷,小孩子哭起来额头都是汗,走路还不稳当的年纪,看得人心疼。好在哈岚人很重视丢孩子的事情,很快就有一群热心的人围过来,报警的报警,披衣服的披衣服,最终有惊无险。
那副眼镜又戴在了顾一燃脸上,所有为了卧底做的装扮全部卸下,顾一燃站在那里,身型很单薄,又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顾一燃往前走了一步,楚一寒下意识后退,这场景出现在他梦中千百次,让他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梦还是别的什么。郑北在一旁看着,抹了把脸,先哄走了一寒,让他坐到自己座位旁边去,才去看还呆愣着的顾一燃。
顾一燃唇角往下撇了撇,眉头挑起,郑北面对面看着他,看着小顾老师第一次穿上新警服的样子,挺拔像杨树,却是蔫儿了的杨树。顾一燃眨了眨眼,咽回心口的酸楚,郑北扶了下他的帽子,终于摸了摸顾一燃消瘦的脸:“……辛苦了,顾儿,以后就住家里了。”
整整十四年的卧底生涯,数次过家门而不入,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国歌奏响,全体起立,低沉的歌声响彻礼堂。楚一寒在市局长大,这样的氛围他太熟悉了,他跟随众人一起,起立、唱歌、敬礼、默哀……直到顾一燃走上台,省厅的领导给他授衔,颁奖,楚一寒静静凝望着那张从前只出现在墓碑黑白照片上的脸,不知道是巨大的狂喜还是委屈,还是为无法相见的这些年哀恸。
妈妈,是活着的妈妈,是万众瞩目的妈妈。是活着的传奇,是归来的英雄,铁制的肩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比郑北还要高出一级,荣誉和血泪杂糅在一起,让他哭也不能,怨也不能,无数深夜落在枕头上的眼泪在此刻都变成光点,最终熄灭。礼堂回归寂静,陆陆续续所有人又离开,只有他还坐在那里,从天亮坐到天黑,像一场大梦初醒。
顾一燃的警号重新回到胸口,楚一寒恍然回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却毫无征兆地眼前一黑。在众人的惊呼下软倒下去。
……
发布于 新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