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上天给予的特别,让这里的冬天,眷顾一场无人得见的雪,在苍凉的旷野里燃烧。
刘铮亮坐上了那趟列车。
冬天的天,黑的很快,抛去白昼短的像一截广告片。刘铮亮靠在窗边睡着了。
东北的冬天是有浓重的味道的,寒冷阻断了杂味进入鼻腔的途径,直冲脑门的是冻土层的清冽。
熟悉的气味比报站的声音更早的唤醒刘铮亮,其实人已经醒了,但是他没有睁开眼。
一茬一茬的站过去,声音逐渐的变成陌生又熟悉的乡音。
“小伙儿,还有多长时间到地儿啊?”
这个年代很难想,还有出门手机会断电了的人,他看了一眼表“二十分钟。”
呼啸的风裹着雪粒,掠过黑土地与老城厂房,车窗在冻土的路段行驶的速度会下降,刘铮亮看着电子显示屏上提速的数字逐渐滑落。
神外的工作很忙,连续很多年,回家的季节,只有冬天。
“你最喜欢的季节是什么。”
小时候学校留作文总有这样的题目,一年一次,循环往复,像鬼打墙。
刘铮亮翻遍过去的作业本,没找到答案。
春与秋短暂稠艳的别无二致,春天被提及的次数却更多,似乎是人们翻越隆冬早已力竭,拥抱春天的时候就会更卖力。
刘铮亮不咋喜欢。
冬天太冷了,他天没亮就要起来上学,被窝热烘烘的,掀开一边冷空气就钻进来。晚上学的太晚了人真的会困,想着再回笼一会儿,结果还是被憋醒,贴在暖气旁边,一件件地穿秋衣秋裤,毛衣棉裤,青春期发育的时候人长得很快,秋裤总是会很快的短掉。
脚脖子漏在外头,“妈。”刘铮亮在抽油烟机巨大声响里打招呼。年轻人火力真的很旺盛。
没有那么多暖水瓶,喝过的饮料瓶子灌上水放在暖气片上就是简易的热水器。
刘铮亮咕咚咕咚的倒了一瓶,掺点水管里的冷水,热乎气儿从脸盆里弥漫。
那是东北的冬天。
热量消耗很高,在漫天的风雪里,饥肠辘辘的高中生在雪映红的天儿里回来,锅里还热着晚饭。晶莹饱满的大米饭,蒜苔炒肉,西红柿炒鸡蛋,整个搪瓷盆里色泽丰富。
北阳台是天然的储藏室,那里有刘铮亮喜欢的香肠。
东北的风是冷的疼的,才带劲儿,冷空气过肺,声音是明亮的。“不要在站台逗留,吸烟。
刀子样风覆灭的雪。拽开单元门跨进楼道就是水泥台阶,没电梯,顶楼最不值钱。扶手上的红漆斑驳,谁家结婚留下来的囍字还留在玻璃窗上,泛黄,那对新人其实已经不再是新人了,刘铮亮的记忆好像还停在高中,新人给他发喜糖,他揣在口袋里,顶风蹬着自行车上早自习去。
第一节课下来就有点饿,摸口袋摸出来糖,撕吧撕吧嚼进嘴里,记不清什么糖了。
孩子都挺大了,身后跟着爸妈姥姥姥爷。“呀,小亮回来了。”“亮亮。”“哎呀回来了亮子周末来家吃饭。”
室外的风雪依旧喧嚣,想敲门的手一直没落下去,直到门被打开,刘铮光一愣,傻乐“哎呀,哥,你咋这个点回来了,你不是下午么?”
“我哥回来了。哥,我先去买料酒,料酒没了。”“咋不说呢?接你啊到是,你这孩子。”“光啊,回来把罐头起一下。”
是,多大都是“这孩子。”
“我去吧。”
刘铮亮跟着弟出去了,他没有告诉大家是这个时间到家,这里热乎的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锅铲声忙碌的不停。像每个春节回家的时候是一样的。刘铮光咋咋呼呼的,雪窝子踩起来深一脚之后深一脚浅一脚的。
刘铮亮觉得后脖颈子又被他弟扬了一把子雪。“瞅你那熊样。”
咧咧嘴,终于笑出来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黄桃罐头的神会接住它每一个孩子。
《平原上的摩西》末尾说“当时我们都是小孩子,现在我们都长大了”
“你长大了,真好。”
那,没什么大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