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鸳鸯(15)(3000+)
梁兆京头痛欲裂。
他在昏迷之中,想起了一切。
他确实不叫梁兆京。
他叫李照京。
按照民间百姓的说法,李照京前世必定积德行善。
他投了个好胎。
他生在帝王之家。
母妃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备受父皇宠爱。
哥哥贵为太子,温润如玉,丰标不凡,十分关怀他这个弟弟。
他不必为了填饱肚子辛苦奔波,而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
更妙的是——
李照京排行第七,是宫里最小的皇子。
他与皇位无缘,也没有争强好胜之心。
父皇和母妃给了他完整的、不加猜忌的关爱。
哥哥们再怎么勾心斗角,也不会把他当成对手。
他在深宫之中无忧无虑地长大。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他将遵照母妃的心意,迎娶名门出身的表姐孟朝云,搬到宫外的皇子府居住。
待到太子哥哥继位,他便顺理成章地变成闲散王爷,吟诗作赋,游山玩水,度过平静又美满的一生。
婚期定下之后。
父皇心血来潮,对他道——
“阿乾,你趁着还没成亲,出去历练个一年半载,看一看苍生疾苦,听一听百姓烦难,以后也好帮你哥哥分忧。”
母妃非常赞同:“皇上说得有理,臣妾也是这个意思。”
她转向自己,笑道:“阿乾,母妃给你多安排几个护卫。”
“只有一条,你得赶在九月初六之前回来,别误了你和云娘的婚事。”
李照京不大乐意,却不敢违逆父母。
游历的日子比预想中舒服。
郭保等人将他的衣食住行打点得妥妥帖帖。
每到一个地方,当地的官员便前来拜见,奉上字画珍玩、美食美人,供他解闷儿。
李照京担心给母妃和哥哥招来非议。
因此,他不敢收贵重的礼物,更不敢收美人。
不过,在他看来,宫外和宫里没多大区别。
一样是住在金堆玉砌的屋子里,一样是山珍海味,裘马轻肥,风吹不着,雨淋不湿。
直到有一天,他遇上了他的劫数。
那天,他的车驾经过一个小镇,忽然撞上一伙土匪。
郭保等人和土匪们缠斗在一起,很快落于下风。
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祸事,惊慌失措地找出一把匕首,攥在手中。
匕首的手柄上嵌满大块的宝石,硌得他手疼。
李照京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一个以黑布蒙面的女土匪驾着快马,突破重重围堵。
她的身形快得他压根看不清,口中嚷着:“狗官,受死吧!”
从她的袖中飞出两把精巧的峨眉刺,打着转儿扎进汗血宝马的脖颈。
汗血宝马骤然发狂,拉着马车撞开人群,朝荒野逃窜。
李照京在马车里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
他吃力地扒着车窗,发觉女土匪追到跟前,害怕地闭上眼睛,朝她脸上胡乱刺去。
女土匪定定地看着他的脸,竟然没有闪躲。
他听到她小声嘀咕——
“好俊的狗官。”
可惜的是,李照京那一刺,失了准头。
匕首划破女土匪脸上的黑布。
他睁开双眼的时候,看清对方的真容。
她和京中那些笑不露齿的名门淑女全然不同。
区别大得就像……就像野豹和羊羔。
李照京想不明白——
女儿家怎么能抛头露面,跑到外头当土匪呢?
她的眼睛怎么能这么亮,身手怎么能这么高强呢?
李照京这一愣神的工夫,女土匪出手如电。
她握住他的手腕,干脆利落地卸去匕首。
李照京只觉手腕一麻,忍不住惊叫出声。
那只略显粗糙的手顺着他的腕骨滑向手背,重重地摸了一把。
女土匪冲他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轻视,几分兴奋——
“狗官,让你强占民女,鱼肉百姓!”
“风水轮流转,今天也轮到你被别人强占了!”
“你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李照京被她的笑容蛊惑,愣怔片刻,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我、我不是狗官!”
他扶着被骏马颠得快要松脱的玉冠,为自己分辩——
“姑娘,是不是哪里有误会?我真的不是狗官!”
女土匪昂起下巴,哼笑道:“狗官都说自己不是狗官。”
她抬头看向前方,忽然变色:“不好!快跳车!”
李照京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马车直直地驶向一处断崖。
他唬得面无人色,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想要跳车,低头看向地面,又心生怯意。
马车行驶得这么快,地上又全是石块,这么摔下去,哪还有命在?
“快跳呀!”女土匪急得夹紧马腹,越靠越近。
她伸出左手,叫道:“狗官,把手给我!”
李照京病急乱投医,伸长右臂,堪堪触及她的指尖。
这时,汗血宝马突然加速,将女土匪甩在后面。
李照京绝望地看着她,右手在半空中颤动。
他向她呼救:“救我!快救我!”
女土匪暗骂一声,舍下自己的马,腾空而起,扑向他的马车。
她紧贴在马车外围,双手伸到李照京的腋下,喝道:“抱紧我!”
话音未落,李照京便被她拖出马车。
与此同时,汗血宝马发出恐惧的嘶鸣,带着马车坠入悬崖。
可怖的冲力将二人卷向深谷。
李照京的耳边灌满呼啸的风声,神情越发绝望。
他才十九岁,还没行过冠礼,就要死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了吗?
女土匪虽然可恶,却罪不至死。
她为了救他,把自己的性命搭进来,倒成了他的罪过。
李照京正在魂飞魄散之际,听见女土匪低喝一声。
她紧搂着他,在半空中拧转身子,双脚“噔噔噔”猛踏山壁。
山体由大块大块的岩石组成,坚硬无比,她却踏出山崩地裂之势。
巨岩化作碎屑,如落雨一般纷纷洒落。
她强行减缓下落的速度,抱着他摔在谷底的树丛之间,紧接着滚到地上。
李照京连打了几个滚,后脑勺撞在突出的石块上,磕得头破血流。
他晕得厉害,吃力地眨动着眼睛,却看不清女土匪的脸。
他想问她——
“你受伤了吗?”
他还想告诉她——
“我真的不是狗官。”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意识迅速消退。
他在半昏半醒之际,听到她的叫喊——
“狗官,快醒醒!别死呀!”
“你长得这么俊,死了多可惜?”
“快跟我回山上,改过自新,将功赎罪呀!”
她一边说,一边抱起他,紧紧按住脑后的伤口,帮他止血。
他靠在少女温热又柔软的胸脯上,心里又羞又急。
男女授受不亲,她怎么如此不知检点?
不多时,杂乱的脚步声接近。
一道斯斯文文的声音响起,听着像是读书人——
“糟了,江大哥,少当家,他不是我们要劫的狗官!”
一个中年男人豪爽地道:“随身带着这么多金银,就算不是狗官,也是哪个大户人家养出来的纨绔子弟,劫他不冤枉!”
先头那个读书人道:“不,你们快瞧,我在他的马车里发现一方私印,还有几封书信。”
中年男人念道:“皇七子李照京之印……儿臣阿乾向父皇、母妃问安……”
众人都沉默下来。
“皇七子?”女土匪依然紧紧地搂着他,语气颇为惊讶。
她喃喃道:“难怪他说他不是狗官。”
“我说也是,哪有这么俊的狗官?”
中年男人道:“这下麻烦大了,咱们快跑!”
女土匪跟他争执起来:“不行,就这么把他撇在这里,他会死的!”
中年男人急道:“萤萤,他可是皇室血脉!”
“咱们总不能把他带到山上吧?”
“为什么不能?”女土匪理直气壮地道。
“爹,他看见了我的脸,就这么放过他,才是后患无穷!”
她语气强硬:“要么灭口,要么带走,您自己选!”
中年男人僵持半晌,问道——
“萤萤,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瞧上他啦?”
女土匪不知羞地道:“没错!”
“我从没见过生得这么俊的男人,我要他当我的相公!”
李照京听到这里,心里一慌,彻底昏死过去。
李照京从回忆中抽回心神,缓缓睁开双目。
他躺在平稳行驶的马车上,身下铺着软绸,身上盖着锦衾。
手边放着一只金质的狻猊香炉,狻猊口中吐出袅袅白烟。
甘甜的龙涎香气不遗余力地舒缓他的身心。
李照京捂着隐隐作痛的后脑勺,撑起身子,看向窗外。
郭保骑马守卫在侧。
前后跟随的护卫和遇劫之前相比,多出两三倍。
李照京问:“郭保,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郭保连忙靠近车窗,恭恭敬敬地道:“殿下的身子可好些了?”
“知府大人请来的郎中说您心火内炽,肝气郁结,方才出现吐血之症,并无大碍。”
“不过,事关殿下的千金之体,属下不敢怠慢,因此自作主张,向知府大人借了几十名官兵,快马加鞭,护送您回京安置。”
“请殿下恕罪。”
李照京怔怔地望向马车后方,隐约可见巍峨的城门。
遇到江月萤之前,他做梦都盼着回京,盼着回到父皇和母妃的身边。
可是……
那件事就这么算了吗?
他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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