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一本接一本读这些年新出版的各种养猫相关书籍，重新学习怎么和一只小猫相处。

十几年前救助和捡流浪猫时，我和很多养猫的朋友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响片、社会化训练、费洛蒙、益智猫食盆……很多养猫老手倾囊相授的经验也都未必正确：比如教我阻止小猫咬人要喷水和弹猫鼻子，现在的养猫书直接说是错误的。但当时有养猫朋友甚至建议我，被小猫咬时可以咬回去，好让小猫感受到疼，“一嘴猫毛也没关系！”

于是，两个月大的渣猫就这样猝不及防被我吧唧一口咬了回去，可能是过于全情投入了，我干脆直接把它叼嘴上学起了母猫的样子，把小渣猫惊得，一声尖叫划破天际，看表情整个受到了很大震撼，属于直接被这一奇招给干懵了，之后别说咬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过渣猫很快观察和学会了一些专门用于人类的沟通技巧。几个月后有一天，我沉迷于手头的事，完全不理会它在旁边喵喵叫提醒我水盆空了，于是渣猫就一点一点，把水盆推到了我的脚边。那时它才半岁大，感觉主要吃亏在不会讲话，不然比很多人类幼崽都聪明。

不过，太聪明的猫有很多难搞的地方。这里我必须羞愧承认，我最早和婴幼儿打交道的很多第一手知识，其实是在以前养小猫时才陆续接触和学会的。比如说捡到没断奶的小猫，得隔几个小时手把手喂一次奶，我才第一次体验到当妈睡不了囫囵觉是怎么回事。所以我一直觉得，如果很小时父母能允许我养猫，我大概会更容易体谅到他们的不容易。

但站在养育者的角度，很多人爱说“养猫狗其实和养小孩一样”，我以前以为这话仅仅指的是“养猫狗很麻烦”。但其实，从一个人训练和教育猫狗，完全能预测到这个人会怎么养育和对待自己的小孩。

我就曾经无意识地复制父母当年对我的一些简单粗暴的方式，有样学样去教育小猫，小猫和幼儿一样，会挑食，会乱尿，会精力过剩，会半夜吵得人睡不着觉，会跟着人养成各种坏习惯。父母碰到“不乖”的行为就打小孩，和碰到小猫“不乖”就打猫，其实是一样的教育理念。所以，等醒悟过来发现自己刚好变成了最讨厌的那种家长类型时，我自己都感到震惊和后怕。而渣猫和小时候的我一样死倔，挨了打后第二天拉屎在我桌子下面报复我，拉之前特意算好了我的日常习惯位置，让我一脚精确踩屎里。我暴怒，又打了它。结果它第二天接着拉屎在桌子下面，我又踩进去了。

我请教救助猫的老人们要怎么处理这种事，有长辈建议我把它脑袋摁屎上好了——猫不听话，打几次就好，我们自己小时候都是这样过来的。但渣猫第三次拉屎在桌下报复我时，好巧不巧，赶上便秘，屎橛子被我抬脚时踢开了，骨碌碌滚到了旁边。猫一看给急坏了，疯狂但徒劳地刨动灰尘想要埋屎，我这才发现异常。没想到这次它的精心算计竟然以这种方式失败了，我忍不住发出了爆笑。

我后来没再打过渣猫。一方面是打它没用，它是一个特别烈脾气的犟种凶猫，打了两次后这甚至形成了一种特定的互动模式，“犯错→挨打→还敢”，跟我熟悉的某种家庭剧本一样，不断恶性循环。另一方面，由于养猫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婚不育不用操心，所以也从未切身思考过代际创伤遗传这些，结果借着和猫大干一架，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层层累积的伤疤和阴影，我为我自己哭了又哭。不打了，再也不打了。

最近深夜读这些养猫相关书，渣猫却已经不在身边了。我读得哇哇大哭，也不知道说给谁听才好。不但想把渣猫重新养一遍，甚至感觉自己也应该被重新养一遍。谢谢小猫，陪我的这十多年里，它其实悄悄原谅了我很多次，它确实就是我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