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璁 25-11-15 2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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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非闇:以工笔花鸟重塑现代宋式美学

民国时期,中国画坛处在“中西融合”与“传统出新”的激荡中:徐悲鸿(1895–1953)等留洋画家探索以西法改良中国画,而陈师曾(1876-1923)等人则致力于重估文人画与写意的现代价值。在这一浪潮中,于非闇(1889–1959)选择了一条独特的传统出新之路,使其成为了一位不容被忽视的大家。

于非闇的作品不逐时流,直溯两宋院画传统,专攻工笔花鸟。他的艺术初期从赵孟頫(1199–1264)、陈洪绶(1598–1652)等宋元明清大家入手,打下了坚实基础;至中期,开始系统“溯宋”,专注于临摹宋徽宗赵佶(1082–1135)的花鸟画并研习其瘦金体书法;后期则更注重写生,师法造化。他不仅深耕于传统,更意图在实践中为这一被视为“旧体”的工笔花鸟画法,探寻一条现代复兴之路。

从中国绘画传统上讲,文人画更重写意与笔墨情趣,而于非闇所深耕的工笔花鸟在传统文人画价值体系中并非核心。尽管如此,他却极为强调“书画同源”这一核心观念,在精神层面上与文人画实现了对话,认为理解书法用笔是理解花鸟画骨法的根基。自1930年代起,于非闇便系统研习宋徽宗的瘦金体,认为这能锤炼笔锋的灵动与韵律,将此融入绘画。其题款常以瘦金体书就,那细劲锐利的线条与工笔勾勒的花鸟同出一脉,使得题识不再是画面的附加说明,而是有机融入了画面的结构与气韵之中。正如其好友张大千(1899–1983)所言,于非闇的双钩花鸟画以瘦金书题款,二者相得益彰,张大千曾以“更觉调协”一语点明此种笔性统一之妙。

在书法用笔的驱动下,于非闇的工笔花鸟可谓是一种“线的艺术”,笔势间透出瘦金之风。他精于双钩白描,线条劲健而不失润泽,精准捕捉花叶与鸟羽的形态动势。在线条之外,于非闇对色彩的精研同样卓著。他不仅深入钻研传统颜料,撰写《中国画颜色的研究》(初版于1955年),系统梳理矿物色、植物色与墨色的叠染技法,更大胆借鉴民间绣品、年画的配色逻辑,将装饰性的鲜亮与传统工笔的典雅融为一体。他的用色“浓烈而不躁,典雅而不腻”,既延续宫廷花鸟的华贵气质,亦注入民间美术的生动意趣。

将视野扩展至整个20世纪中国画的发展,于非闇的贡献远不止于个人画艺。他通过体系化的教学与机构建设,深刻影响了画科的发展。他曾在中央美术学院及其前身“北平艺专”等多所院校执教,培养出俞致贞(1915–1995)、田世光(1916–1999)等一批京津工笔名家;他还曾任古物陈列所国画研究馆导师,并参与筹建北京中国画院(成立于1957年)等机构的建设与管理工作。由此,于非闇将工笔花鸟从古典范式转化为现代画科,奠定了其教学与创作体系的基础。

于非闇并非墨守成规的保守者,而是在现代语境中,对传统进行自觉反思与重构的实践者。今天重读他的画作,那些玉兰、黄鹂、锦鸡虽带有旧时宫廷的富丽气象,但其背后对材料、笔线、色彩与构图的每一分经营,都凝聚着一种现代性的自觉——这是一种基于对传统的深刻理解与系统研究,而后实现的创造性发展。

发布于 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