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7912961842
25-11-15 23:49

人名地点均已厚码,关于puppy love的记录
《玉子爱情故事》
  自我北上求学以后,我和玉子已经有十年未见了。
  玉子是我做高中生时的一位女友。玉子人如其名,金相玉质,文采斐然。她的学业犹如她的文风一样大开大合,酣畅淋漓,充满一种暴力美学:文史直上云霄,数理竞相折腰。我与她不同,我是那种平均主义的无聊的学生,看看成绩分析表上的柱状图,整齐得像用刀砍出来的,温吞的没劲。
  我这样毫无记忆点的学生,自然很容易被她那样的学生吸引目光。
  我们读初中时,玉子便以一手破纸而出的好文章声名远播。她的作文被语文老师印在作业纸上当作范文,全校传阅学习。我是这个出版物的忠实读者,倒不是为了学习她的文笔,而是纯粹倾慕她的才气。她实在写得太好,甚至连可怕的作文考试都隐隐令人期待了。我着迷看光荣榜上她的名字,在批斗大会上发的范文里搜索她写的只言片语。至于我考好考差,是最无所谓的事情。平均生总是能给自己考出一个毫无分析价值的分数。
  我实在爱她的文字,有意想与她结交,却一直无缘做她的同学。直到读高中的时候,我们分到了一个班。这对我来说,真是“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大幸事。
  我想不出什么词能形容她,怎么会有这么气质出尘的人,兼有“山中高士”和“林下美人”之风姿。我们简直是相见恨晚。我们做了前后座,很快因为热爱文学成为了好朋友。我简直是热衷于和她聊天。我们爱诗、爱词、爱小说、爱戏文,还要试着写诗、写词、写小说、写剧本。写完还要互换、互评、互改,简直要把枯燥的高中生活过成大观园里的“海棠诗社”。只要是与学习无关的文学,我们无所不爱,无所不写。她的天资和造诣都极高,与其说是我的朋友,不如说是于我有“半师之分”。
  我们要从莎士比亚讲到马尔克斯,从但丁讲到托尔斯泰,从诗经讲到鲁滨逊,从陀思妥耶夫斯基讲到红楼梦。我们见缝插针地聊天,在课间聊天,吃饭的时候聊天,上厕所的时候聊天;在一切学校允许学生发出声音的时间,我们都要聊天。禁止说话的晚自习,我们也要笔谈。笔谈时,本子多有不便,一页薄薄的草稿纸,要节省着用,以便在督导来时可以轻巧塞进裙子里毁尸灭迹。铅笔写完覆盖黑笔,黑笔写完覆盖蓝笔,蓝笔的空隙里,红笔还可以相映成趣。三个小时晚自习,我们密密麻麻,好像刘兰芝在织布。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总是要把那张被反复折磨过的草稿纸腰斩,再叠一下塞进纸篓里。我笑说她是乐羊子妻,把我们费心编织的美梦都切断了。她说这是劝你好好学习。说完她似乎又想到什么,愣怔了一下。我随即也意识到了,两个人都低头脸红起来。
  她父母爱她如宝似玉,管她也很严厉,每天在学校门口接她放学。她就这样低着头,齐肩的短发被重力泼到脸上掩住神色,背起书包匆匆离校了。
  我是每天锁教室门的那一个,放学后一般都要在教室给自己加一节自习。“乐羊子妻”那天晚上,我在座位上仿佛遭了雷劈,死活学不进去。临走倒垃圾时,我鬼使神差地把那晚的笔谈证据从纸篓里捡了出来,用胶带粘好,夹进我的日记本里。
  日子匆匆,我们还是笔谈。她还是要每天劝学,“可叹停机德”。我还是每天如做贼,一边心虚一边收集我们违反课堂纪律的证据,一边收集证据一边心虚。
  偷偷摸摸的事,东窗事发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在某天晚上笔谈时被督导抓住了现形,班主任也被喊来,在走廊里升堂。
  高中生犯的错,芝麻米粒大的也如同杀人放火。升学的重压之下,两个好学生,两个班干部,辜负着老师们伟大的信任,竟敢公然带头作乱。老师们要降下雷霆万钧之怒,我们要速速认罪伏诛。我精心保存的铁证呈上公堂。日记本翻开,人证物证俱在。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有什么心照不宣的东西忽然被戳破了,但我们来不及细想,就被督导一把揉成纸屑,摔在地上仿佛玻璃破成碎片。教室鸦雀无声,昏暗的灯光照着血红的“肃静”,班主任在一边高声斥责。受审的人都没听进去。老师发火的理由多么无聊,真正让我们心惊的,是在那个连早恋都只会抓一男一女的古板时代里暗涌的禁忌。
  判决是罚站。隔着走廊,我们像牵牛织女中间隔着银河。她望着我,我也望着她。我们的目光都不坦然。
  我们的座位被调开了,理由是小话说太多影响学习。她坐在第一排,亭亭山上松,甩给我一个挺拔的背影。她不再主动同我说话。老师很满意,把我们叫到办公室,对我们讲“君子之交淡如水”。我拿余光瞄她。她目不斜视,正直地盯着办公室的白墙。我也赶紧做出一副严肃听讲的神情,在心里不屑一顾地翻老师白眼。她还会和我交换改作文,我们都很认真地给对方写评语。只是主动保持着一些微妙的距离,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隐秘的原因。
  埋首在书山卷海之中苦读,我和她也分别又有了新的同伴。一段时间后,流言八卦说她暗恋那位很擅长打篮球的男生。又过了一段时间,流言八卦说那位男生的好友喜欢我。再过了一段时间,流言八卦说我们各自都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嗤之以鼻,快餐小说里常见这样幼稚无聊的配对游戏。
  做高中生,衡量价值的标准无非是成绩单上几个飘渺的数字。好学生是一个流动的概念。成绩常有起伏,偶尔一次低谷还能被鼓励“胜败乃兵家常事”,低谷过后如果还是低谷,慢慢的只有被放弃。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稳定的考砸。老师一直摇头,安慰的话变成指责和叹息。我愁云满怀,越急越没有头绪。五月的晚上,我决定暂时不要当好学生,逃了晚自习,故意摔进学校的人工水池里,郁闷地发现水浅的甚至湿不到裙边。
灌木窸窣几声,我刚想拔腿就跑,她提着一个袋子从影影绰绰的树后闪了出来。我站在水池里,像是要偷校长金鱼的,场面有点尴尬。她走到水池边,把袋子放在草地上,问我要不要上去。而我只想让她赶紧回去,不要看到我这个狼狈的傻样才好,于是我一脸高深,故作镇定说不要。
她听完也没揭穿我,只是缓缓蹲下脱了鞋袜,也下到水池里,和我一起站着。我们沉默着,像立在水池里的两注喷泉。
树影在夜色里黑着脸,像是要幻化成日本文学中的妖怪。她并不看我,只是望着她来的方向。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张牙舞爪的树的轮廓出神。
  她忽然出声问我,你觉得苏轼释怀了吗?
  我被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问懵掉了,随口答,他那么豁达,应该释怀了吧。
  是吗,她轻声道,我觉得没有。
  我们又不说话了,她就陪着我在水里静静站着。“风露清愁”,我的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这一定是形容她的,我想。
  我站在一边,感觉自己是一只落水的老鼠,越发该住到马厩里去了。晚风带着凉意从小腿上擦过去,好像带着锯齿的叶片划破皮肤一般微痛。我的脸在凉风里显出一丝热意来,有点不敢看她,怕看了冒犯她;也不敢同她说话,怕说了话让她觉得我越发没有进益了,只好一边在心里反复咀嚼刚才的对话,一边懊悔自己敷衍她的问题。
  又过去很久,晚自习的放学铃打了,学校在一瞬间仿佛开了锅一般。她忽然靠近我,在我的手指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迅速退后,转头爬上岸,湿着脚穿上鞋袜,背对着我,指着地上的袋子对我说,这是给你的。我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那袋子里面方方硬硬的,大约是本书。
  我说谢谢,我看完还你。她说不用了,是送你的。说罢,她直接转身走上大路,汇入了放学的人流,径直离开了。
  我在水里又站了一会,确定她彻底走远了,才慢吞吞挪到水池边,打开包,看到里面是一本《苏轼词集》。翻开书,里面掉出半片纸。拿在手里仔细一看,是那天督导撕碎的草稿纸遗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我们的肺腑之言。
  这次劝学的效果挺不错的。我的成绩在下一次考试的时候终于起死回生了。她和那位擅长打篮球的男生成了情侣,不再和我聊天,也不再写诗文给我看。我想她大约是要特别的避开我。她做的也对,我们再做好友,就再也做不成好友了。
  我猜想她的诗文可能是写给了那位篮球爱好者,不知道他能不能读懂她字斟句酌的隐喻和用典。我隔着篮球场的绿网看着篮球爱好者在场上狂奔,她在一边的长凳上坐着等他,头上顶着他的衣服遮阳。太阳好毒,我把手里的阳伞收进了包里,顶着烈日朝教室走去。
  我的成绩一路生生不息到了高考。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分数,把我送到北方去上学了,如此跌跌撞撞摸爬滚打十年,我几乎没有回来过。在别人眼里,我们还是好友,不断有人和我更新她的消息,她毕业了,回家了,工作了,相亲了,恋爱了,分手了,又相亲了。我再也没有见过玉子。
  今年,我偶然在故乡待了一段时间,出门办事时,在办事大厅的橱窗里,一抬头,柜台后坐着玉子。隔着玻璃,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十年过去,她的外貌没怎么变,我却变化很大。但是她一秒钟就认出了我,朝我笑笑,让我在办事大厅的休息区等她下班,晚上一起吃饭。
  晚饭的话题围绕着她的相亲,她的婚姻焦虑,她要找一个什么样的男生结婚。看来那位擅长打篮球的男生没有和她喜结连理,我默默地想。我问她,你还写诗文吗,可以读你的新作吗。她没有回答我,话题像一叶芦苇,在水波里荡开了。
  我们留了微信,在屏幕里聊天,话题还是她令人烦恼的相亲,总是不能遇到使她感到可以将就的男生。她对我说,羡慕男生可以很容易找到合适的对象,如果她是男生,能找一个老婆就好了,她会只让老婆生一个孩子,认真做家务,孝顺她爸妈,负责任地教育孩子,不出轨不打她,而且房车都准备好了。我说不出话,只好回答了一个,“好”。
  我想起来简媜那句,“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十八岁,躲到台大校园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好想冲进屏幕,拉住屏幕那头在键盘上飞舞敲击的她的手,对她这样大声疾呼:我们也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做女中学生吧!
  但是我太懦弱了,我根本做不到,我只能为她精心挑选了一个温和的小猫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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