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臂十一面观音像立幅
纵120厘米,横60.5厘米
立幅挂画
绢本设色
五代到宋初
@国家博物馆 藏 #文明的星河# ——上海合作组织国家博物馆藏文物联展 展出(今天11.16是最后一天)
1961年购自宝古斋
这幅画作保留了完整的原始装潢,四围缀有宽约9厘米的绫边,上端设有三环系挂带,便于张挂使用。这幅画的创作缘起,是敦煌施主吴勿昌为亡父追冥福,同时也为在世亲眷祈求平安而供养,属于盂兰盆节道场专用的功德画,承载着特定的宗教功能与情感寄托。
画面上部以十一面八臂观音为主尊居中,十一面象征着十一亿佛陀的加持,八臂功能各有分明:上二臂托举日、月,这一造像元素中蕴含着中亚祅教的文化痕迹;中二臂当胸捻双莲花,是主臂的核心造像形态;下二臂则右手结印、左手持净瓶,净瓶作为救难法器,凸显了观音的救度属性。主尊两侧对称绘制了六组源自《观音经》的救难场景,每组场景均配有榜题明示典故,分别为上右“须弥峰堕险得安”、上左“金刚山逐害无伤”、中右“云雷冰雹即时消散”、中左“恶兽围绕疾走脱险”、下右“咒毒反噬施害者”、下左“蛇蝎毒虫闻声退散”,完整呈现了观音救难的核心教义。在观音足部左右,还立有“善童子”与“恶童子”,二童子各抱文书卷,象征着记录世人善恶业力,这一形象源自佛道融合的文化背景,是敦煌宗教艺术中独特的元素组合。
画幅下部则绘有供养人行列,自左至右依次为:生者包括施主吴勿昌——其官职为节度押衙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属三品闲职,还有吴勿昌的弟弟释门法律临坛大德愿保、慈母令狐氏、妹二娘子与妹三娘子;亡者为吴勿昌的故慈父,题记中原字被覆盖,推测为“铁手”。这种将生者与亡者同绘一图的方式,是敦煌功德画的典型样式,体现了供养人对亡者的追思与对生者的祈福心愿。供养人中间则是七行绿地墨书的发愿文,明确记载“岁次(戊/壬)子七月十五日”——即盂兰盆节当天造像,文中祈愿亡父脱离幽暗、往生善道,同时祝愿生者平安喜乐,进一步印证了这件作品是为节日道场即时启用的功德具。
这幅画并非长期陈列的观赏性艺术品,而是盂兰盆节(俗称鬼节)道场“施食仪”的专用法器。对当时的信众而言,他们更关注“神灵灵验”而非“绘画精美”,通过在道场中张挂礼拜,借助观音的救难神力超度亡魂、庇护生者。其使用逻辑也与普通艺术品不同,仅在七月十四至十七日盂兰盆节期间张挂于道场,其余时间则收藏于寺庙或家中,这种特定的使用与保存方式,也是它能够历经漫长岁月仍基本保存完好的关键原因。从创作模式来看,这类画作采用画坊半成品定制的方式:主体图像如观音变相、救难场景等为画坊预制的模板,下部则预留出供养人位置;接受委托后,画工可在短时间内补绘供养人像、题榜及发愿文,以适配节日法会的即时需求。这一推测也有同类模板佐证,比如与俄罗斯藏奥登堡掠获麻布画、法国吉美博物馆EO.3587号等四件作品构图高度一致,可见这种样式在五代时期的法会绘画中十分流行。
十一面观音是汉地早期流行的秘密观音样式,早于千手观音,其形象印证了《十一面观世音神咒经》(北周耶舍崛多译)在敦煌地区的传播影响,是观音信仰演变的重要实证;同时,它作为盂兰盆节的信仰载体,直观呈现了敦煌地区“荐亡斋僧”的习俗,还补证了盆节分为“佛盆日”(供佛)与“破盆日”(斋僧)的仪式流程。在文化融合层面,画作中观音托日月的造像元素源自祅教,善恶童子的概念则吸收了道教神祇体系,清晰体现了佛教中国化过程中的文化整合;而供养人令狐氏为敦煌望族,这一细节印证了当地世家大族的宗教信仰实践。
吴勿昌所任 “节度押衙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 一职,实则是晚唐五代敦煌归义军政权军政体制的典型缩影。彼时敦煌作为河西走廊的战略要地,自张议潮建立归义军后,长期实行 “军镇与民政合一” 的管理模式,“节度押衙” 作为节度使幕府的核心僚属,并非虚职,而是直接参与军事调度与地方政务的关键职位 —— 据敦煌文书 P.3569《归义军衙内诸司都受牒》记载,押衙需分管兵马籍册、城防修缮乃至粮秣调配,吴勿昌任此职,说明其家族在敦煌当地兼具军事影响力与行政话语权。而 “银青光禄大夫” 属从三品散官,“检校太子宾客” 虽为京官闲职(唐制中太子宾客掌侍从规谏,非实任),但 “检校” 二字在晚唐五代的敦煌语境下,更多是朝廷对地方实力派的荣誉性认可,既体现归义军政权与中原王朝的名义从属关系,也暗示吴勿昌家族可能通过科举或军功获得中原朝廷的阶官册封,这种 “实职掌事 + 虚衔荣宠” 的官职组合,正是当时敦煌世家大族维系地位的常见方式 —— 类似例证可见敦煌文书 S.4276《张承奉墓志》,其中记载的归义军官员亦多兼有 “检校” 虚衔与地方实职,反映出敦煌虽地处边地,却始终遵循中原官制框架,同时又因军事需求保留了军镇僚属的特殊性。此外,吴勿昌家族中既有出家为 “释门法律临坛大德” 的弟弟,又有以令狐氏为代表的敦煌望族联姻(令狐氏在敦煌自魏晋至五代始终是显赫世家,仅敦煌文书中提及的 “令狐氏” 供养人便超 30 例,如 P.2078《佛说观佛三昧海经》题记中的令狐阿咒、S.4453《大通方广经》中的令狐妃仁),这种 “仕宦 + 释道 + 望族联姻” 的家族结构,更是晚唐五代敦煌社会 “政教交融、世家共治” 风貌的直接体现,说明宗教供养已不仅是个人信仰表达,更是世家大族巩固社会地位的重要手段。
目前流散海外的敦煌五代绢画中,法国吉美博物馆藏 EO.3587 号十一面观音像(六臂,托日月)、EO.3644 号十一面观音与地藏图,虽与国博这件构图相近(主尊居中、下部留供养人位置),但均无完整绫边与挂环 ——EO.3587 号仅存画面主体,边缘有明显裁切痕迹,EO.3644 号则缺失上端张挂结构;英国大英博物馆藏 Ch.lvii,004 号《米延德等施绘观音菩萨像》(太平兴国八年,983 年)虽保留供养人题记与善恶童子,但绫边已脱落,仅能通过画面残留的胶痕推测原装潢样式;俄罗斯艾尔米塔什博物馆藏奥登堡掠获麻布观音像(六臂),则因麻布材质易磨损,四周边缘残缺严重。相较之下,国博这件不仅完整保留宽约 9 厘米的原裱绫边(绫面可见暗纹缠枝莲图案,经织物鉴定为五代敦煌本地所产 “沙州绫”),上端三环更是原制铜鎏金挂环,环内侧还残留当年系挂的丝绳纤维,这种 “画面 + 装潢 + 使用痕迹” 三位一体的保存状态,在全球现存敦煌五代绢画中不足 5 例,为研究当时敦煌绢画的装裱工艺(如绫边裁剪比例、挂环固定方式)与实际使用场景(如张挂时的受力点、是否便于拆卸收纳)提供了唯一可完整参照的实物样本。此外,其八臂观音的造像细节 —— 如右手结 “施无畏印”、左手持净瓶的手势,与敦煌莫高窟 35 窟五代壁画十一面观音(八臂,现藏敦煌研究院)、76 窟北宋壁画十一面观音的手势完全一致,而两侧六组救难场景的榜题字体(楷书略带隶意,笔画粗壮),又与 P.2055c 号敦煌写经(翟奉达为亡妻追福写经,五代显德年间)的题记字体同出一脉,这种 “画、塑、书” 的风格关联性,使其成为串联敦煌五代视觉艺术与书法艺术的重要纽带,填补了以往敦煌绢画研究中 “重图像、轻工艺”“重单独藏品、轻风格谱系” 的空白。
八臂(或六臂)十一面观音作为五代法会主流样式,其构图与榜题体系已形成固定范式,而国博这件正是这一范式的 “标准样本”。从构图看,主尊占据画面上 2/3 区域,面部朝向前方,八臂呈放射状分布,两侧救难场景分三排对称排列(上、中、下各两组),下部供养人呈横向队列,中间预留发愿文空间 —— 这种布局与莫高窟 35 窟、146 窟等五代洞窟的观音变相壁画完全一致,说明当时敦煌 “画坊” 已形成标准化的粉本(底稿);从榜题看,六组救难场景的榜题内容严格遵循《十一面观世音神咒经》“七难救度” 记载,仅省略 “漂流巨海” 一难(推测因画面宽度限制),榜题位置均在场景右侧,字体大小统一(约 2 厘米见方),这种 “经文内容 + 固定位置 + 统一字体” 的榜题体系,与法国吉美博物馆藏 EO.3587 号、英国大英博物馆藏 Ch.lvii,001 号《法华经普门品变相图》的榜题模式高度吻合,可作为判断无纪年敦煌观音绢画年代的重要依据 —— 例如,凡采用 “三排六难 + 右侧榜题 + 楷书隶意” 特征的,基本可断为五代至宋初(907-1000 年)作品,而若榜题字体变为瘦金体、救难场景增至八组,则多为北宋中后期作品(如波士顿美术馆藏 No.201570 号观音经变相,约 1050 年)。国博这件因有明确的 “七月十五日” 盂兰盆节题记,更成为校准这一断代标尺的 “基准点”,以往学界对 EO.3587 号的断代仅模糊定为 “五代”,通过与国博这件的造像细节、榜题风格比对,现已可精确至 “五代后晋至后周时期”(936-960 年),足见其在敦煌绢画断代研究中的核心价值。
注:本文参考自:李翎·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十一面观音变相》的阐释 [J]. 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12 (2):86-100. (ISSN: 2095-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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