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色戒》,我直觉这并不是张爱玲会讲的故事,再看小说原著果然如此。这是李安自己的故事,同样出色,但是底色不同。
李安在王佳芝身上赋予的,是一种解构和解放的意义,“小女子小小一句话,好像把几千年父系历史结构抽掉一个东西,突然瓦解”,而他把易默成改写为这个父系权力结构中,一块虽未坍塌、但仍略有松动的砖瓦。这种松动就是他对张爱玲原著最大的改写。
张写易默成是完全去浪漫化的,外貌上矮小、微秃、鼻子长长的,在王佳芝死前,对她和对其他情妇并无什么不同(哄年轻美女的态度);唯有她甘愿为他死,成为他此生最大战绩之一,他为此得意和迷醉。同时也立刻想好了怎么在官场上解决这一麻烦,如何推卸责任、如何借机敲打太太。他更接近一个现实中老奸巨猾的高官,人格底色是极度自私、满心算计、殊无真诚的。
而梁朝伟的形象和表演,当然是在给易默成赋魅;按原著描写,台湾的陈以文更接近。更大的赋魅来自李安对易人格的重新构建,易识破并杀死过两个色诱的女特工(高度警惕、神秘冷酷、老谋深算),同时却也会为了一首《天涯歌女》而流泪,他在这个权力结构中并非如此如鱼得水,他对自己的处境尚有深埋的自省、痛苦和挣扎,对「被理解和被共鸣」尚有期待。
电影中王佳芝爱上的,就是这样的新人格,他尽管没有打败现实和功利的那部分人格,但也并不是一种错觉(电影中也添加了副官角色,用来给易减轻道德责任,意指王佳芝的任务失败是必然,易签署处死令也有被迫成分)。小说中的王佳芝,则完全死于一种错觉。
电影高潮「买钻戒」那一幕,也给易增加了不少浪漫心意,真把钻戒做成了一件定情信物。但我看到这里就深觉违和,因为买贵重物件送情妇本来就是一个有钱老男人的惯用伎俩,顺手的事,哪来这么重的感情意义。果然再看原著,跟我的理解是一样的,王佳芝却在这关头产生了爱的错觉。
电影中的性爱戏是全新的。虽然张爱玲没直接写,但如果按原著走,大概就是易内心急色、善于揩油,在外人面前还能不紧不慢,一进公寓就宽衣解带,床上三五分钟就草草完事,抱着情妇温言哄上两句,然后把她抛之脑后。
而按李安的建构,第一场暴虐的性爱是易压抑和冷酷的体现,而最后一场性爱才是易卸下心防、袒露真实和脆弱的样子。当然这是很有文学性的、且逻辑完整的表达,但我并不相信,我觉得它相当可疑。一个被权力结构高度异化的人,一个父权社会中的「胜利者」,他即便有眼泪可能也是虚假的。第一场暴虐性爱流露出的泄愤、折磨、把人工具化的心态,才更接近他的人格底色。作为一个观众,我对易默成有根本性的理解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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