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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砚》三十九

火盆里木炭滋滋地响着，房间里充斥着暖意，萦绕着缕缕果木的清香味，熏得坐在脚凳上靠着塌的元宝昏昏欲睡。

松墨看着比在郡主府还要放肆的元宝，无声地叹了口气，视线缓慢上移落在自己主子身上。未像在京城那般，一身素色的衣衫，衣着喜好在他不在的几天里，忽然变得和小少爷一样了。

一袭红色的着装，袖口和裙摆金丝绣着银杏叶子。衬得人端方持贵，千娇万宠出来的，眉眼间浓浓的、化不开的忧愁消去了，神色是温和的，嘴角总挂着浅笑。

小少爷真是福星啊，世子爷的身体不仅在变好，心情也是好转了不少。想到这儿，松墨会心一笑。

跟自己下棋打发着时间的世子爷可不知道自己仆从活络的心思。黑玉棋被夹在两指间，伸长胳膊向棋盘的对角线上放去。袖口从手腕滑下来一截，白皙的皮肤上，密集的红紫色是那么的显眼。

毫不意外，松墨红了个大脸。硬生生忍着，才没让自己咳出声来。

两位主子，比在郡主府时还要放肆。

爷的身子真的遭得住吗？

松墨眼睛偷偷瞥着他家主子。

虽说终于长了点肉了，但从京城来盘城，路途颠簸，又有些水土不服，长的肉又消减了，甚至还更瘦了。

都这样了，还不忘恩爱。

那小少爷——

想到一个从只知玩乐的天真少爷突然变得成熟起来，理智、武功上乘，谋略也为京城中武将赞叹，书法也在世子爷的指导下从小鸡啄米到强劲有力，有厚积薄发之势。

真应了那句“识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甚至，叫人另眼相待的不是一星半点，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只不过，对自家爷的黏糊劲越发的强了。

眼下，小少爷又在盘城的军营述职。今上恩准了假期，但没过五日，戍边的韩将军就上门来了。要他去管理城防，说是今上的意思。

盘城气候干燥，又到深秋，寒风猎猎。小少爷又早出晚不归的，被风沙吹得双颊酡红，皮肤都有些糙了。若非气度非凡，活脱脱一个山匪、村中莽汉模样。

近段时间，又因将近冬季，商贸交易更频繁些，外族商人进进出出，沙漠中劫道的游匪也多了不少，肆意猖獗，小少爷带领人马肃清。

沾了打仗的血，身上散发的气息就有点肃杀之意了，很是瘆人。

松墨自诩跟在情绪稳定、遇事处变不惊的世子爷身边，早已学会泰山崩而面色不改。但到底因为世子爷的病，久呆深宅中，见识和人际交往处于劣势。遇上“脱胎换骨”般的小少爷，他有点怵。就连元宝，都不敢往跟前凑了，甚至亲近起他的主子来。

只不过，小少爷一见到他的主子，凌厉的气势就退了。眼睛睁大，嘴巴一咧，就笑着黏上主子了。

长长的臂膀把主子一环，体型差距就体现出来了。

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质疑。

铁汉柔情。

“松墨？”

世子爷唤了两声，见人不应他，蹙眉，却也未真的动怒。

叫到第三声的时候，反而是打瞌睡的元宝先激灵了一下恢复清醒，顺势扯了下松墨的衣摆，松墨这才回神，对上世子爷的眼睛，浮上几分懊恼，忐忑地微微俯身，等待吩咐。

“你去问问，今日他是否还要夜值。”

世子爷话语间，便已透着几分对小少爷的想念。

自打被韩将军以皇帝的意思请去后，三天两头地忙，休沐还未半日，就又被叫走了。国事为重的道理世子爷自然懂，而且盘城又为边关要塞，是外地打开关内的大门。它的军事问题，自是重中之重。

可世子爷也存有私心，想念人想念的紧。

尤其是，留在自己身上的痕迹太重了，都五日了，青紫才淡了一点。世子爷拉了拉袖口，遮住自己手腕处的青紫。他说不上来自己心中的郁闷，每次一得闲，那狼崽子只会把自己禁锢在床榻间。

虽说这样，他也喜欢。可就是，开心不起来。

就好像，自己只是一个泄——

轻贱自己的念头还未成形，世子爷就打消了，拂乱了棋盘上的棋子。

下棋，要心定。心乱了，棋自然也就乱了。

松墨领命要下去，世子爷反悔阻止了。

松墨不解，但也没有多问，见世子爷自己推开了窗户，也不敢劝阻，拿了帷帽，小心戴上。

盘城的风寒，世子爷受不住，便只能少出门，但又不能一直憋在屋子里。

松墨也没想明白，刚还心情不错的爷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他大胆猜了下，应该是世子爷想小少爷了，但顾及面子不好明说。这种猜测透着几分别扭，但松墨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了。把元宝叫到一旁，自作主张地施行了刚才世子爷“半道崩殂”的命令，小声叮嘱元宝，叫他去府门外盯着。

五日一休，按理来说，今日小少爷该回来了。

元宝眼角还挂着泪，眼中带着茫然，分明在状况外，懵懵地听了松墨的交代。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顺两块桌上的栗子糕走。

元宝一走，一主一仆都安静了下来。一个朓窗远望，一个盯着自己的主子。

直到日落时分，外面的风呼啸，松墨担心人受凉，想出声劝阻。结果外面传来一道异常亢奋的声音，听得松墨想动手打人。

“松墨，松墨，少爷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男子，他亲自抱着下马车的。”

推开门时，元宝的话也交代完了。

松墨震惊元宝带来的消息，也吃惊他是真没脑子，看到什么了就说什么。
　
“爷。”

松墨的目光从气喘吁吁的元宝身上又落回到自己主子身上，心道不妙，似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http://t.cn/A6TiWDu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