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完结啦>
10

原炀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只是觉得很神奇，自己经历了那么多，甚至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自新意识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还是喜欢顾青裴。
实际上，没有人知道原炀选择死去这件事的全貌。
每个人都只知道这个事情的一部分，大家拿着各自的拼图，才勉强拼凑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结果。最后的最后，还是要等他自己想起来。
顾青裴也说，会等他慢慢想起来。

“那在想起来之前呢？”
“我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能帮你恢复记忆的办法。”
“我说的不是这个事情！”彼时，原炀正愤恨地清理着地板上的黄沙，也就是曾经被错认为是他骨灰的东西，“我是说在想起来之前，我们怎么办？难不成你还打算吃药吗？！”
“暂时先不吃了，”顾青裴歪着头他，“以后……看你表现吧。”
“什，什么叫看我表现？”
“如果你能想起来呢，我就留下它，如果想不起来呢，我就以后再吃药呗。”
原炀急得差点跳脚，“月份大了你还怎么吃药！那个时候多伤身体不不知道吗，真亏你还是个……”

顾青裴站在对面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原炀在这个身体里第一次看到顾青裴的笑容，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这么有感染力。

“你真……不像个仿生人。”原炀下意识地说。
“怎样才像？像电影里那样一天到晚都没什么表情？”
“你以前不就是这样？”

其实在这段日子里，原炀总是做之前的那个梦。
第一次是在抱顾青裴去医院给的那天晚上，他梦到自己努力地尝试打开一个铁盒子，把手指掰折了，把胳膊掰断了，还是没能打开它。那个时候，他以为那个铁盒子里是自己作为仿生人的心，但其实他想打开的盒子里面装的是顾青裴的那颗心。
而现实中的原炀，确实也曾为了救顾青裴，被折断了手指，掰断了胳膊，留下了终身治不好的后遗症，所以，他一直以为曾经的顾青裴就是他在春天里遇见的那个不近人情的模样。

“当然不是了，如果我真的这么无聊，原炀为什么会一直喜欢我啊。”顾青裴眨巴着眼睛。
“那……”原炀故意冷这个脸，“那还不是因为你长的好看。”
“肤浅。”
“你怎么有事儿没事就喜欢说我？”原炀皱起眉，一脸无奈，“夸你长得好你还不乐意，真的太难伺候了。”
“确实，我不仅难伺候，还喜欢骂人呢。”顾青裴故意说道，“我第一次和原炀见面时，就骂他了。”
原炀脸上出现的迷茫又难评的表情又惹得顾青裴一阵笑。

在看到骨灰罐里只有一抔黄沙之后，顾青裴脑内的想法逐渐成型了。
原炀并不是横死的，他是自己选择了尝试实验理论中的另一种可能性，但是代价是作为人类的原炀需要以自己为代价进行活体实验，即实验体死亡。
实验材料的不同必将改变实验的结果，实验材料耗尽就是尸骨无存。

他用了一整个下午寻找能够证明这件事情的蛛丝马迹，最后还跟原立江通了一个长达五十分钟的电话。
“我之前叫他原炀，你还很生气。”
“那是因为你隐瞒了。”
“唉，顾青裴我是真的不知道全部，他走之前只是遮遮掩掩地跟我说了一部分。你想，我要是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的话，我作为原炀的父亲，有可能同意这件事吗？那可是我的亲生儿子。”

在顾青裴循证的那个下午，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地面上就是那片黄沙，它摊在地面上，像黄土地上的一个小坟头。在这期间，他听到了几次敲门声，他知道门外的那个人正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感到焦虑，可他自己的焦急也并不比对方少。
他已经等了这么久，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性，他都希望能够立刻证实自己拥有了失而复得的奇迹。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晚上，顾青裴将近八点的时候才把房门打开，第一眼就看到了原炀。
“顾青……”
“我饿了。”
“啊？”原炀看了一眼书房里仍旧洒在地面上的黄沙，又看了一眼顾青裴的肚子，叹道，“那你是想我先打扫房间，还是先做饭？”
“先做饭吧。”

原炀用冰箱里仅剩的食材做了碗面，又做了个小菜，前前后后一共不过二十分钟。走到厨房刚想叫他吃饭，才发现那人已经累得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额发散落，在睡梦中也皱着眉头，像是被噩梦惊扰了。
原炀轻手轻脚地走到他旁边，蹲下身体，伸手双手缓慢地抽出了他的眼镜，镜腿还带出了几缕头发。就在那个时候，顾青裴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客厅的灯光有些暗，他居然觉得顾青裴的眼底水光粼粼的。
“……亲我。”
原炀愣住了，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在这短暂出神的片刻，顾青裴却抿起唇，像是有些不高兴，又重复了一遍，”……原炀，亲我。”

原炀猛地睁大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这是顾青裴第一次用这个名字喊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顾青裴已经在他自己之前先一步承认了他的身份。
“……真的吗，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哪知道这短短的问题却让对方会错了意，“你要是不愿意亲以后都……唔。”

他捧着顾青裴的脸用力地接吻。
即便他已经在肉体上占有过这个人，但这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对方在亲密行为里的回应。
“顾青裴，其实我自己都不太确认，但我觉得……我喜欢你，无可救药地喜欢你，我想要你……这个事情无论是这辈子下辈子还是哪一辈子都不会变，所以无论我到底是谁，我都不会放开你。”
“那你当初为什么说自己就是他？”
“因为原炀这个人占有欲那么强，肯定不会接受别人碰他老婆的。他唯一能接受的，就是自己来。这么一想，我肯定就是本人咯。”
顾青裴无奈地苦笑了下，“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反正我现在也能想起一点了，就是有点慢。”原炀撇撇嘴，“我本来觉得你肯定要等我找到什么决定性证据的时候才能接受我的，哪知道……”
“哪知道什么？”
“哪知道你肚子那么争气……”原炀嘟嘟囔囔地，“真不知道以前那个原炀是怎么搞的，结婚这么多年你都没怀上，是不是不行啊……”
“你说什么呢，我还以为你能有点什么正经话。”顾青裴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不对吗，都老夫老妻了……”
“别得寸进尺啊，我现在是丧偶。”
“我知道我知道，小寡妇嘛，寡妇门前是非多你没听过吗？”原炀挑了挑眉，“老子就是你的是非。”
顾青裴坐直了身体，凑过去在原炀嘴角亲了一下，表情微妙地看着他，“那……改嫁吗？”
“改，改现在就改！唉不对，不能改，你本来就是我媳妇儿……不管怎么着，顾青裴，你等等我，我肯定很快就能想起来了，到那时候……“
“我不急。”
“诶？”
“不着急，原炀，我们有的是时间。”

******

顾青裴找了一个单独的本子记录原炀重新想起来的回忆。
每次原炀记起什么，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他也会立刻写下来。
刚刚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已经有一百多条了。

说来也奇怪，原炀想起来的第一件事是他们的初遇，那天晚上，顾青裴也梦到了这段回忆。
简直像是他们在梦里又重新相遇了一次。

深夜里，原炀在被子里抓着他手，像讲故事一样说着彼此的过去。
“那天风特别大，你的帽子被吹跑了，飞到了我手上。我前后左右找人都没看到，一抬头，看见你站在天桥上正对着我挥手。你从天桥上走下来，因为风太大了，最后几步路是踉跄着被吹进我怀里的。”
“当时正好有好几个人追我的，我第一反应就是你也是故意来投怀送抱的。”
“然后我就被骂了。”
“再然后，我就追你了好长时间。”
“顾青裴，你可真难追……我上辈子追你，这辈子还得追你……”
顾青裴哼了一声，把头埋进了原炀怀里，吐息喷在皮肤上，“可你也把我欺负得很惨，你离开了多久，我就等了你多久……真的是特别特别漫长的时间……”
“以后不会了。”他把人紧紧地扣在怀里，“我之所以选择那个时间离开，是因为那个时候你的实验已经进入了尾声，如果这个方向是对的，按照你的能力，最多六个月，应该就可以完成了，可我没想到……”

可原炀没想到的是，顾青裴居然因为他的死崩溃了。
他在走之前几乎想好了后面可能会发生的一切，却唯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他知道顾青裴爱他，可那时候对方的心上加了盖子又从未亲口说过这个字，他便以为顾青裴最多是难过一阵子，就会继续回去工作了。可实际上，顾青裴放弃了整个研究，直接转行了。关键人物的缺位导致研究时间被无限拉长了，一直过了三年多才有进展。
就这样，他和他都等了整整三年多才有了重逢的机会。
再见的时候，那颗顾青裴的心，那个他以为加了盖子被密封在盒子里的心，早已经千疮百孔。
他不知道用怎样的胶水才能把那些孔洞堵上，也许是爱，也许是时间，也许……他想起了重生之后，与顾青裴第一次说上话的那天……

******

原樱把平板怼到了原立江的眼前。
“爸，你看这个词……可太适合大哥和大嫂了。”

A pair of star-cross'd lovers.

“……虽然有点不吉利吧。”原樱见原立江没反应，小声絮叨着。
“咱家不吉利的事已经够多了。”原立江太懂自家小女儿的性格了，她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找自己，“你想说什么？”
“那个我之前听说妈那边不是有一对大哥的戒指嘛？那会儿是当做大哥遗物的，那现在大哥都回来了，是不是就可以……？”
“你也知道那时候是你大哥的遗物啊？”原立江冷笑道，“那你知不知道你大哥变成疯子之前，已经签了遗嘱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顾青裴，所以我和你妈才只得到了一对没人要的戒指？”
“没人要？怎么会呀！”
“原炀自己心里清楚，你也少替他操这心。”

原立江起身准备去上班，临走的时候又撇了一眼平板上的那个词，腹诽道……确实挺像的。
连他妈的死来死去的套路都对上了。

他当然知道原炀想干什么。
作为一个求婚五次都被拒绝了的疯子的父亲，原立江真觉得非常丢人。
现在要跟同一个寡妇求婚……祝他这次顺利吧。

******

原炀本想找个好日子找个好地方来向顾青裴求婚。
可他端着餐盘从厨房出来，看到顾青裴坐在沙发上等自己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些东西也都没那么重要了。于他二人而言，往过去看已是沧海桑田，朝未来看必要万古常新。

原炀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反手在小狗围裙上擦干了手背上的水。
他用眼神示意顾青裴先别动，“还差个东西。”

顾青裴以为原炀是还差什么汤没有准备好，刚想劝他说晚餐够多了时，就看到对方从书房里径直走了出来，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
这是顾青裴曾经看过很多次的场景，他本以为自己会没什么感觉，可偏偏那个不属于人类的心第一次因为这个事情剧烈跳动着。
他知道这不可能，可他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顾青裴，虽然确实不是第一次了，但我还是得问……你愿意嫁给我吗？从此我……”
“我爱你。”

原炀的话没有说完，他看着顾青裴的眼睛，那里面深邃又挚诚。

“我以前从没说过，现在补给你。”
“原炀，我爱你。”
“这是一个仿生人对一个人类的爱。”
“是一个仿生人对一个仿生人的爱。”
“也是一个人类对另一个人类的爱。”
无论以何种身份相遇，我都会爱你。

“老婆……”
原炀瞬间有些哽咽，他没有想过顾青裴会说这些。
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是他一直在在单方面的示爱，并且他也并不强求顾青裴说什么。
可如今真的听到了，却也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个盒子顺便被什么融化了，像是可以听到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好了，现在可以答应你了。”顾青裴把手伸到了过去。
原炀虔诚地将戒指戴在了他的手指上，然后起身在他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下。

“这是我新作的戒指。”
“我知道，这是新的起点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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