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再锐平一次《日掛中天》
说说葆树吧,葆树的镜头确实少,但我不认为他被抢了所谓高光,在现有的极少的镜头里,zsw是完成了葆树这个人物的塑造的,只是葆树的呈现是生活化的,表演极度克制以至于让人不太能察觉到的,甚至以为就是“本色演出”。从我的角度来说,看完了电影,我确实已经看到了葆树的一生。
我一直不知道怎么描述,除了前期葆树住院很惨之外,他去美云家住之后的很多场戏我都会想笑。比如美云晚上回到家他躺在沙发上一只脚搭在沙发靠背上,看电视的时候他一只脚踩着茶几,去工厂要钱的时候他躲坐在角落抽烟,我分不清是无语笑的,还是真的觉得好笑,就仿佛看到了老家某个没工作没老婆狗见都烦的废物表叔。
但是这个生命状态是很真实的。
我认为zsw在这部电影里表现的最好的方面,是他呈现出了葆树的生命状态。葆树不是我们思维定式里躺在床上虚弱无力的病人形象。癌症病人的生活是无味的,化疗会让味觉消失,疼的时候要和疼痛斗争,不疼的时候更多是要和空虚作斗争,行动能力逐渐丧失,生存意志慢慢下降,更可怕的是过不了多久还有下一次化疗,没完没了的折磨,看不到希望。许多人会在病后性情大变,变得敏感古怪。美云每一次开门看到这样的葆树,不吃饭也不出去走动,闷在黑屋子里不说话,实际上很多被病痛折磨的人就是这样的,他们也很想积极起来,但是恐惧和空虚如影随形,更别提葆树还带着怨气的,随着美云的视角,观众能感受到照顾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病人会有多疲惫。zsw没有刻意去表演虚弱和疼痛,更多的时间里,他像我们身边都会见到的某些中年男人一样,没事就坐在那里抽烟,一副故作深沉的样子,实际上他只是不知所措。
比如他第一次去美云的家堵在走廊不知道往哪里走,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比如美云给他配钥匙他伸手又不太敢拿,比如中介问他意见时他是懵的,他对于怎么看房子一无所知,也没有心思去了解,这都是特别特别细小的细节,很尴尬很别扭,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觉得葆树很尬,尴尬得抓头,因为葆树本身就处在尴尬的境地,坐牢五年又身患重病,他已经完全和社会脱节了,不晓得你们和这样的人相处过吗?与社会脱节很久的人相处是很困难的,有时候你和他们说话他们好像都会听不懂,很费劲,而他们很茫然却又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葆树一点都不讨喜,这一类人放在生活里面本身也不会讨喜,但是这就是他的生命状态。
葆树是一个不太成熟的人,他让我想到张爱玲在《花凋》形容郑川嫦父亲的那句“因为不承认民国,自从民国纪元起他就没长过岁数”,葆树大概就是一个从学校毕业以后就没有长过岁数的人。他小时候被妈妈保护得比较好,入狱前做的估计也是比较单纯的工作,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出车祸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拖拖关系想想办法),想法比较简单,所以他不太会权衡利弊,他没有考虑过顶罪的后果,也没有预计过人性的复杂。
其实我不太喜欢葆树道德绑架美云的这个说法,至少从葆树的角度来看,他愿意顶罪首先肯定是因为这个人本身没有什么心眼,又比较冲动(可能港产片《古惑仔》《英雄本色》之类的看多了),头脑一热就做了这个决定。这不是一般的决定,但凡是个心里会计算一下得失的人,也得先评估一下风险。他没有料到美云会跑,也没有料到牢狱生活有这么痛苦,更没有料到妈妈会因为这个原因去世,而他会因此身患绝症。
也就是因为葆树他不太成熟,头脑简单,所以他喜欢这个看似独立坚强的美云,美云像妈妈一样会照顾人,他对美云充满依恋,但同时作为恋人葆树也希望自己在关系当中是有贡献的,这既是爱情里的利他性,也是他很普通很平凡的生命里,唯一可以实现某种“英雄理想”的时刻。
我个人对于爱情的定义,除去初期多巴胺和荷尔蒙的原始冲动,在那么多人中,你遇到了那个人,你会觉得和TA在一起能够构建出你理想的那个世界,或者说你为TA付出的过程中你自己的某种理想得到实现,你从中能够获得巨大的情感满足。作为普通人,我们可能做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成为不了伟大的人,爱可能是我们能够实现心中某种“英雄理想”的唯一途径。
葆树的爱情理想是一个很简单但有门槛的,总结起来就是一句“我有情你有义”,我为你顶罪,我愿意抗下牢狱的痛苦,你愿意等我,你愿意熬过漫长的等待,他心目中的美云本应该是一个坚强的,有情有义的女人,但是很遗憾她确实不是,这从她会很麻木地选择做小三也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葆树不太会识人,他把期许放错了地方,他以为他能和美云构建起一个理想的江湖传奇,就是类似于《重影》里秦虹那种传奇,那种平淡时我们相依相守,危难时你替我出头,我也会冲去ktv去救你,你被奸人所害,我就是毁了自己也要替你报仇的血性女子。很显然葆树是传奇小说看多了,太过理想化这段感情,而美云则只是一个无力面对自己人生的怯懦女人。
或许是腹中孩子的力量让美云第一次能够鼓起勇气去面对自己过去种种的不堪,但是她始终不懂要怎么去还葆树这份情,她用照顾去还,用钱去还,用性去还,都是还不了的,葆树也不想要这些东西。还的基础是她首先得有这个东西,葆树要的那种情与义,她本身是很难达到的,葆树后来电梯里再次给她的情义她也接不住。既然给不了何必要还呢,只是因为美云她不肯承认自己的生命已经如此荒芜,如果她不去找葆树,葆树根本也不会去找她,他只会自己带着自己的幼稚理想逐渐枯死,他是幼稚但可以承担自己选择后果的人。
所以大家说什么道德困境,什么共生沉沦,我觉得根本也没有那么复杂,更不用扯到什么生活苦难生命悲歌以及女权男权父权人权,这部电影连最基本的逻辑都没有讲清楚,哪里值得我们谈那么高深社会问题,悲剧根源是美云这个极端个例自身的软弱决定的,无论还不还这个情,她最应该面对的她自己的内心才对,就像《卧虎藏龙》里俞秀莲对玉娇龙说的那句“无论你对此生的决定为何,一定要真诚地对待自己”。美云没有认真去完成自己人生的功课,就永远面临困境。之所以让人以为有解读的空间,是因为导演用语焉不详的剧情和另辟蹊径的女主角视角把人绕进去了,这种剧情放在今日说法里也不够看的。
最后说说亮点和不足吧
不足的地方一个是葆树确实不太瘦,但是鉴于我没有见过足够数量的胃癌病人,所以会不会有这么壮的胃癌病人我也不太清楚,只能说在我俗套的思维定势里,癌症病人应该是比较消瘦憔悴的。
另一个不太喜欢的地方是葆树有些台词有点太书面,太文邹邹了,其实美云有些台词也这样,挺咯噔的,我认为不太符合他们这样的人的语言习惯,有时候会有点出戏。
好的地方一个是之前主要分析的,他捕捉到脱离社会且身患绝症的人无望又无聊的生命状态,并且这种呈现是跳出思维定势的(试想换一个人来演,会怎么演一个癌症病人呢),尤其是去美云家住之后的部分,不带庸俗的怜悯,就和很多人说的,葆树像鬼一样短暂闪现,但是每一次他出场我都觉得他的姿态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我认为这一定程度上可以弥补体型不够瘦的问题。
另一个亮点就是大家都说的长廊对谈,那是全片唯一打动我的戏,葆树那句“你当妈妈了”是他情绪的最高点,千言万语都在一句话里,葆树的人物弧光也出来了。也是全片里唯一的弧光。
还有就是我很喜欢最后离开时葆树的设计。葆树终于换了一件浅色衣服,除了病号服外,这是他第一次换衣服,他决定要回家,前方虽然不知道还能走多远,但是他已经决定向前看了。他接了美云最后送给他的食物,实际上那是他第一次自愿接纳美云的心意,这已经是一个原谅的信号了,但是美云get不到,她并不希望葆树就这样放弃对她的期待,在无良编剧导演的安排下孩子已经没了,她的生命已经荒芜到极点了,还要安排她给葆树一刀,就为了炸裂,这真是对美云这个人物塑造的残忍...
最后我突然想起来,其实早在1996年《食神》就已经讲过一个相似的故事,只是香港编剧不但懂人性,更会讲故事。在那个故事里双刀火鸡为了保护史蒂芬周挨过好几刀,那时候史蒂芬周不懂得珍惜,只想逃跑,后来火鸡又为史蒂芬周挡了一颗子弹,史蒂芬周一夜白了头,懂得了真情可贵,悟出了叉烧饭好吃的真谛。而双刀火鸡呢,她想要的只是史蒂芬周在她画的爱心旁边再画一颗心而已。
这个故事拿不到国际大奖,也不是什么深刻的电影,那也比这个《日掛中天》好看得多了去了。
[哈哈][哈哈]正所谓:
情与义 值千金
刀山去 地狱去
有何憾
为知心
牺牲有何憾
为娇娃
甘心剖寸心
血泪为情流
一死岂有恨
有谁人敢过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