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永平退休20多年后的罕见公开访谈(二),谈企业经营:
方三文:我再问一个企业具体经营的问题。可能对步步高系来说,它有个非常大的变化是后来做了智能手机,原来做过别的电子产品,做过功能机,后来做了智能手机,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这个决策过程,好像最开始你是不赞成的?
段永平:对。
方三文:后来是怎么变成又做的?
段永平:因为他们是CEO,我赞不赞成不影响他们做不做决定。大家也是走投无路了,我们做电话机,一年两年就做到全国第一了。后来觉得这个市场再做下去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前景,然后手机来了,沈炜觉得我们应该做手机。我那时候觉得我们做手机可能做不过松下、索尼、摩托罗拉等。
方三文:这些是功能机时代的事情?
段永平:功能机时代。然后他说,阿段不是的。他最后说服我的,是说手机其实是个性化非常强的东西。我原来是认为它跟家电一样,别人规模比我们大,我们很难打得过别人。我说,如果你认为它是很个性化的东西,那我们就有机会,我们能够做出差异化,我们能够做得跟别人不一样,在有的地方可以做得比别人好。加上我们做企业已经有很多年的经验了。我们公司的规矩就是这样,不管我反不反对,CEO做的决定就是他们做的决定,结果也是他们自己来承受的。他不能说阿段反对,所以我没做,我没有责任。我只是作为一个顾问的角色。很多人不太理解,以为我是个老板,其实我在公司早就不是,我甚至当CEO的时候就不太管,都是让他们做决定。所以他们接过去也是很顺,放权是要很长时间的。
方三文:从做功能机到智能机是不是一个更大的决定?
段永平:那个不是什么决定,是被逼的,功能机卖不动了,我们差点都死在上面了。虽然我们功能机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但是智能机来得非常的凶猛,就那么一瞬间,把市场基本上占了。我们那时候手里还有好多功能机,所以三十年(庆)的时候,大家也是很感慨,我们渡过去了。我那时候还专门回去过,因为我们存了很多物料,当时的现金消耗得非常快,我记得账面有七、八十个亿的现金,看着往下掉,掉到最后就快到底了,又开始回来了。
因为那时候智能机已经出来,我们出智能机一代两代差不多,就缓过来了。中间有一年的时间,2012年到2013年,我们亏了不少钱。当时我回去就说,如果我们要倒的话,不要倒得太难看,也看过别人倒,倒完了以后就是一地鸡毛。我说这不行,不能让供应商吃亏,也不要让员工吃亏。当然我这么说,我是有一点底气的,因为我投资这一块一直都没有动,就相当于我们的后备役部队一样,一直都没有上,最后也没有上,所以还挺好。反正弟兄们也真的是很争气。
方三文:从功能机往智能机转的过程中,其实比从做电话到做手机要面临过更大的危机?
段永平:因为规模太大,我觉得我们也是有失误的,就是不够敏感。因为在功能机上做得很好了,我们其实是有风险承受能力的,但是那一次确实亏得也挺多。以前也犯过类似的错误,但是规模没有那么大,所以缓过来也挺快。
方三文:没想到它的销量会下滑得这么厉害?
段永平:是的。降的速度太快了,因为我们过去的经验曲线认为它是慢慢降的,其实我们早就在开发智能机,也知道这个趋势,但是功能机还是下了很多单,总觉得有一个过程。没想到它一瞬间就过去了,像现在的AI一样。
方三文:新技术推动新的产品,它的这种普及程度比想象中快?
段永平:你也可以这么说。主要是新的产品确实很好,它一下就把老的产品完全替代了,而且智能机出来以后,你看多少东西被替代:相机没了,像我们做的电子词典、复读机、学习机,基本上都被手机替代了。
方三文:因为智能机现在是一个非常大的产业了。我回想起我的一些经历,我看过摩托罗拉一款手机叫6188,其实已经有智能机的雏形;后来有一个诺基亚的E71,它也是智能机的一个雏形?
段永平:它是弱智机,诺基亚做那一款我印象非常深,我拿到了很兴奋,但是发现用起来好弱智。以前我们用诺基亚手机用得很习惯,它把界面全改了。我拿起来不会用,你想我一学工的人,在那折腾半天都不知道怎么用,所以诺基亚最后倒了一点都不意外,我觉得这公司的文化肯定是烂掉了。
方三文:但是我觉得它毕竟在那个地方走出了一步,虽然最后没成功,是不是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也许它那个企业里面也有人对产业、产品的趋势有一些相对正确的判断?
段永平:产品趋势都没有问题,谁都看得见,但是它的文化很重要。
方三文:他们没这个能力?
段永平:他们太注重市场占有率了,太注重生意,不太注重用户,所以才会有那么大的miss,而且它后来又miss了一次。其实安卓出来的时候,谷歌是去找过他们的,希望诺基亚转安卓,他们不干,他们要守住自己那个东西,终于把自己给守死了,所以这个没办法。
方三文: 至少像摩托罗拉、诺基亚,曾经是知名度非常高的企业,他们曾经在管理方面很有经验?
段永平: 管理救不了一家公司,他们在战略上、在文化上出问题了。
方三文:松下还是蛮厉害的一家公司,但是我觉得日本这种大文化,不是特别容易理解。最早我去找过松下,想跟他们合作做手机。我跟陈明永、沈炜两个人去松下,一直从科长、部长,见到了中村社长,他们就问我们的来意,我说我们其实是觉得,当时我们对自己不是说太有信心,对技术、对资金的来源,对后面的会发生什么事,还是有点不太有底的,就觉得找一个比较大一点的公司合作,说不定会更有机会。我跟他们讲,以我们的实力,合作的话,我们在中国市场两年做到前三名、三年做到前两名,都是很有可能的。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我,你为什么这么认为?所以我离开松下我就知道,他们根本就不信任你,松下这方面很官僚,包括我见到社长,社长跟我讲“当我在做一个决策的时候,我就想着松下老人站在我背后会怎么想”,我心想完蛋了,因为松下老人早就不在了。
乔布斯跟蒂姆·库克讲,你当CEO就是你做决策,你不要想我乔布斯会做什么,这就对了。我也是这样跟大家讲,他们是CEO,他们做决策,一定不要想阿段会怎么做,你要那么想,我们早就完了,不会等到今天。所以我觉得,松下的文化确实是出了问题。
方三文:它可能把自己过往的体制、成就,可能看得太重了?
段永平:这个我不知道。我没有关心过发生什么事,我就觉得它那样不对。尤其是一个社长跟我讲,他在做决策的时候想着,老社长站在背后怎么想,我觉得他们背了很重的负担。因为你的眼睛是要看到用户的,他们的眼睛是看倒后镜的。等时间足够长,一定是会出毛病的。
方三文:按你刚才的描述,首先你建立了很好的授权机制,很早的时候就让合作伙伴自己去决策,然后你也很早的退出了,这种经营管理的安排好像在企业家里面并不常见?
段永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常见的企业家。我并不关心别人想干什么,我想打球,别人想打球,他们也可以到处打。最主要的是他们干得比我好,我觉得他们比我的动力要强。我觉得我该干的事我都干过,然后我还有其他享受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待在那个地方?而且我很信任他们,我觉得这点很重要,我也不怕他们犯错误。
方三文:但是我看到的很多的企业家,他希望自己一直在一线?
段永平:这跟我没有关系,不在乎他们想什么。
方三文: 一个叫“路边边走”的用户问,他说创始人老板离开公司,他有什么办法判断可以离开了或者条件成熟了?
段永平:他觉得可以离开的时候就可以离开,但是很难,不是很多人可以做到这一点。难在哪里?难在他不想。他要想的话总是能找到办法。这个其实无可非议,我不觉得这个东西有什么好讨论的,有些人他喜欢做这件事情,我喜欢让弟兄们做,我觉得其实就是一个选择,你不选又想羡慕我的生活,你又想享受你的生活,那做不到啊。有些人是喜欢工作的,我是真不喜欢。
方三文:一方面,我觉得人很敬业,一直在工作,好像是一种好的品质;但同时我们又不能否认,随着人的年龄的增长,他的能力是会下降的,是不是总的来说,还是得承认人对企业,即使是创始人对企业的贡献,他也是阶段性的?
段永平:我不认为可以这么想。我觉得这个没有道理。巴菲特90多岁了,人家做得也挺好,刚刚退休。他为什么退了我不知道,可能身体没有以前那么好。我前两年去见他,他带我们参观办公室,是带着我们一堆人走的,走了50多分钟,所以那个时候他身体还不错,最近我不知道,但是我看他开股东大会其实还OK,他是觉得也许确实该交班了。巴菲特是一个特别典型的例子,他就是喜欢做这件事情,他就一直在做。
你为什么非要因为年龄就退休呢?我不觉得年龄一定是一个障碍,但自己要对自己有个评价,你要自己都啥也记不住了,做个决策也是晕晕乎乎的,当然如果是你自己的公司,你愿意,其实别人也没有可说的东西。其实我在当CEO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很多自主权了,所以我交给他们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很少在办公室,我要么就去打球,要么就去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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