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精彩书摘】
引子
四十年后,当悟空从西天归来,回到大唐都城长安时,一时间,他认不得这座城市了。
攥着的还是天宝年间的记忆,他走上这条街,迈入那座坊门,喃喃着这应该是某某官廨,那应该是某某府宅。他试图寻找曾和同袍纵马挥杆、相逐为戏的马球场,以及有着多情胡姬和无数美好月夜的酒肆。但是,他站着,揉揉老眼,眼前,全然不是他曾识的模样,他感觉陷入了记忆的迷宫。
四十年后,当长安再次迎来那个故人时,一时间,它也记不得来者为谁了。
当年,自开远门启程的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武官,如今,从通化门归来的却是尘霜满面的花甲老僧。四十年,足以消磨掉他的几乎所有印迹,故园荒颓,亲友作古,能证明其官职和使命的案牍没于兵燹。哪怕他已剃度,这个新身份因未获度牒而暂时不被承认,故左街功德使窦文场上奏唐德宗时,也只能称他为“从安西来无名僧”。
无名僧,想到这个,悟空苦笑着摇摇头。
相逢已不识,他老了,长安也老了。刀兵和苦旅曾经如此折磨他的躯体,于骨节和脏腑留下不可逆的伤害,在天阴雨湿时隐隐作痛。而长安,这座世界上最华贵的都城,四十年间却经历了叛军和异族的三次攻占,尊严被野火焚毁,骄傲被刀口割开,伤疤历历,依旧触目惊心。
或许,他俩因此惺惺相惜。那一日,老僧喃喃地,走街串巷,说着含混不清的母语,而长安,一直在听。
老僧悟空,并非后世传说中那位拥有七十二变神通的孙行者,他俗名车奉朝,本是大唐帝国的一名低阶武官,曾作为使臣出使远国,但因缘巧合,他与孙悟空一样,遨游西天,经行万里,取经而还。归长安后,他口述了自己的西游经历,经沙门圆照记录,附于他所携归的经书,名曰《大唐贞元新译十地等经记》,遂入大藏,留存至今。宋代高僧赞宁所撰《宋高僧传》卷三《唐上都章敬寺悟空传》,其文大约为《经记》剪裁而得。又悟空的埋骨之处尚有明嘉靖二十年(1541)所刻的《悟空禅师塔铭》,可能因循了更早的铭文,也保留了一些讯息。以上,就是与悟空相关的所有文字了。
微尘之众,生既无名,死亦无声。而悟空这个“无名僧”留下的文字虽寥寥,却意义非凡。他的生命故事恰恰与大唐的兴衰相纠缠。他出生于开元极盛时,于天宝年间离开长安,远赴外方,当他回归时,唐帝国业已衰落,并陷入不可遏止的坍缩。
诸法因缘生,因缘灭,大地上的帝国亦起起伏伏。唐帝国曾扩地万里,令四夷宾服、万国来朝,却在荣耀的顶端倏然坠落,臂掖断折,这其中的因缘,或许也可以从那个渺小旅人的行迹中捉摸出答案。
《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 著者:苗子兮 , 奇遇时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10 @奇遇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