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班牙逛超市,香料区像一张小小的世界地图:辣椒来自美洲,胡椒来自印度洋航路,肉桂像是从遥远的热带飘来的老朋友,孜然和迷迭香是地中海的熟面孔。可有一样东西,中国厨房里随手就能抓到的八角,在这里像蒸发了一样消失了。问自己为什么会好奇——不是为了买,而是想知道那颗小小的星形果实,为什么没有跟着别的香料一起上船出海。
和很多人以为的“八角自古以来就在中国厨房里”并不一样。明清之前的厨谱、饮食文献中,基本见不到它。《山家清供》《东京梦华录》,乃至清乾隆年间的《随园食单》,都没有八角的身影。直到1792年成书的《食宪鸿秘》,才明确提到了“大料”,即八角。
中国古代的香料更多是花椒、桂皮、草果、砂仁、肉蔻、丁香——这些反而在西班牙很常见。八角原产广西、云南一带,真正被广泛使用,大约要进入清中期,随着西南道路通行和人口流动才开始普及。也就是说,当欧洲人开始大规模找香料、开海路、和亚洲发生密切贸易时,八角还没有成为一个被大量采集和交易的商品。大航海时代的香料清单早已写好了:胡椒、丁香、肉豆蔻这些能在殖民地大规模种植、产量稳定、易于长途运输的作物占了位子。当香料的消费者口味形成,后来者很难再进入采购清单。
再说口味和用途的问题。欧洲菜系有自己的香料语法:甜点靠香草与肉桂,咸食靠迷迭香与月桂,汤底靠奶油和骨头熬出的清汤。八角那种带甜、带药感、适合长时间卤炖的复杂香气,需要酱油、老抽、料酒和复合调味的配合,才能好看好用。在没有这种烹饪体系的厨房里,八角似乎也没有必不可少的用武之地。
随着世界交流越来越频繁,本来八角应该再次获得走入欧洲食谱的机会。可惜,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欧洲曾发生过几起因为“日本八角”(一种有毒的近缘种)混入食用八角而导致的中毒事件。而这两个同归于八角属的近亲,外观几乎一模一样,也让欧盟对八角的进口更加严格,检疫和来源审查都加强了。对超市连锁来说,风险、监管成本和需求不成正比,干脆不把它列入常备货;于是八角的流通更加集中到亚洲超市和少数餐饮供应链里。
如今在安达卢西亚的亚洲超市里,八角还是能买到,网购也不难,可在普通西班牙超市的香料架上,它依旧像个隐身的角色。这不是因为它不够好,也不是因为稀少,而是几百年来贸易路径、味觉习惯、地域限制,加上一桩关于“毒八角”的风波,层层把它挡在了欧洲人的日常之外。我们习以为常的那股卤味香气,在他们的厨房里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对标的概念。
前几天我想吃红烧肉,就下意识想起八角。那颗星星一样的果实,晚一步,没能登上大航海时代的船,几百年后仍然默默待在它原来的味道体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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