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1172020 那两根铁链子,我记事起就在那儿了,锈迹斑斑的,一头钉死在墙根的砖缝里,一头拴着它们的脖颈。它们是同一窝里出来的,一公一母,从睁开眼看到这世界,到踉跄学步,就没离开过那半径不足一丈的圈子。链子很短,它们总是并排趴着,互相舔舐着皮毛里积年的尘土,阳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也是两个紧挨着的、挪不动的墨团。
我总记得它们望人的眼神,湿漉漉的,没有怨,也没有怒,只是一种长久的、空茫茫的温顺。仿佛生来如此,世界就是这一方小院,以及脖颈上冰凉的牵扯。
那年回去,我看着心里堵得慌,趁着四下无人,偷偷解开了那锁扣。铁链落地的声音很轻,它们却像是被惊着了,茫然地站起来,在原地踏了几步,探头嗅了嗅界限之外的空气,又迟疑地缩回了爪子。那只公的,尝试着往外多走了半步,便不安地回头望它的伙伴。自由来了,它们却不认得,那扇无形的门,早就长在了骨子里。
爷爷的呵斥声炸雷一样响起。他们训斥我,说狗跑出去会闯祸,会丢,说这是规矩。我没争辩,看着那链子又被捡起,锁上,“咔哒”一声,一切如旧。它们的世界里,那片刻的松弛,大概只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后来,它们竟有了一个孩子。母狗那一胎,只孤零零地生下一个,瘦瘦小小的。那段日子,链子似乎松了些,它们中间多了一个蹒跚学步的小东西,给那灰暗的角落添了一点短暂的生气。可那点生气,终究是留不住的。
再后来,我听说,它们被卖掉了。两只,一共一百块钱。像处理掉两件用旧的农具。那个它们共同守护过的小狗,不知去了何方。
从此以后,我每每想起,心里便是一阵钝痛。我后悔,不是后悔放了那一次链子,是后悔当年为何没能更固执一些,为何没能把那铁链从它们命里,也从我心上,彻底地砸开。它们一辈子,就那样并排趴着,望着那片永远走不到头的天空,从生到死,都没能痛快地跑过一次。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记忆里,不流血,只是绵绵不绝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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