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汐而鸣 25-11-19 0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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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困境:
当所有人都很苦,剩余价值去了哪里?

悖论

说到外卖行业,我们常常听到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一种认为这是市场自由选择,配送员自愿接单,价格供需决定,平台提供就业,消费者获得便利。另一种认为这是赤裸裸剥削,配送员创造了巨大价值却只获得微薄报酬,冒着生命危险,没有劳动保障也没有社保,算法把人压榨到极限。

但是深入追问,会发现更诡异的事实:配送员确实很苦,风里来雨里去;商家利润也很微薄,扣除平台抽成和食材成本后所剩无几;平台本身也在巨额亏损,美团外卖业务连续多年不盈利。

那问题来了:如果配送员很苦,商家很苦,平台也亏钱,剩余价值去哪儿了?按照马克思的剥削理论,应该有人在这个链条里赚得盆满钵满才对。现实是,我们找不到那个暴富的资本家。

答案

答案可能令人不安:剩余价值被数亿消费者分享了。

想象一下:你在办公室加班到晚上九点,饿得头晕眼花。你打开手机点几下,20分钟后热腾腾的饭菜就送到。你支付了5块钱配送费。但如果让你自己出去买这顿饭呢?你需要下楼、走到餐厅、排队、等餐、再走回来,至少要花40分钟。这40分钟里,你可能要冒着寒风或暴雨,可能错过重要的工作进度,可能累得更加精疲力竭。

这40分钟时间、这份免受风雨的舒适、这种随时随地获得服务的便利,值多少钱?如果让你选择,你愿意为此支付多少?20块?30块?可能更多。但你实际只付了5块。这中间的差价就是你获得的"消费者剩余"。

现在把这个场景乘以10亿次。

每天有数亿人在享受这种便利,每个人都在获得这种剩余价值。配送员冒着生命危险创造的价值,通过平台算法优化,以极低价格转移给了我们每一个点消费者。这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便利。在纽约、在伦敦、在东京,你很难想象花5块钱就能让人在30分钟内把饭送到你手上(外卖员发动引擎都不够)。

这是一种全新的剥削结构。它不像传统工厂里那样,资本家剥削工人然后自己住豪宅开豪车。在这个结构里,没有单一剥削者获得暴利,但有明确的被剥削者承担了不成比例的成本。剩余价值被分散到数亿人手中,每个人只获得一点点便利,但加总起来是巨大的社会福利。而个体消费者呢?既无力改变系统,也很难承担道德责任。毕竟,你一个人不点外卖,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

这个奇特的结构不是一夜之间出现的,是多种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是技术。移动互联网、GPS定位、移动支付,这些技术组合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在过去,你想叫外卖得打电话,餐厅得记住你的地址,配送员得拿着纸质地图找路,你得准备现金支付。这个过程充满摩擦,成本高昂,效率低下。但现在,所有这些摩擦都被技术消除了。算法可以计算出最优路径,可以把订单密度最大化,可以把配送时间压缩到极限。

但有个关键问题:算法优化的是什么?是系统效率,不是人的福祉。算法会告诉配送员,你必须在28分钟内送达,否则就要扣钱。但算法不会考虑,这28分钟是否意味着配送员必须闯三个红灯。算法会计算出一个配送员一天最多能送多少单,但不会计算这个强度会让他的膝盖在多少年后报废。

就像一台榨汁机,它会把橙子榨得干干净净,榨出最多的汁。但它不会关心橙子的感受。配送员在算法眼中就是那个被榨干的橙子。而榨出来的汁流进了我们每个消费者的杯子里。

其次是资本的逻辑。风险投资的玩法是这样的:先投入一百亿,疯狂烧钱抢占市场,把竞争对手挤出去,形成垄断地位,然后再慢慢收割利润。在抢市场阶段,所有人都很苦,平台亏损,商家被补贴战搞得精疲力竭,配送员被压榨到极限。但这里有个时间上的不对称:配送员现在用健康和生命换钱,这是不可逆的成本,膝盖磨损了就回不去了,出了车祸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而资本承担的是金融成本,这一轮投资失败了,下一轮还可以在别的项目上赚回来。

更关键,即使未来平台真盈利了,配送员也无法参与这个未来收益分配。他们不持有股票,不享有分红,他们只是这场资本游戏中的耗材。就像一场赌局,资本家用配送员的生命做筹码下注,赢了钱自己拿走,输了就说市场规律。

第三是劳动力市场。中国有一个巨大的劳动力蓄水池。城市化进程中涌入城市的农民工,制造业转型中被淘汰的工人,教育体系培养出来却找不到合适工作的低技能劳动者,他们构成了一个庞大的、随时可以被调用的劳动力储备。当供给远远大于需求时,价格会被压到最低。配送员没有任何议价权,你不干,外面有一百个人排队等着。

而且行业巧妙地规避了劳动法。配送员不是平台员工,而是合作伙伴,是个体户,是灵活就业人员。平台不需要为他们缴纳社保,不需要支付加班费,不需要承担工伤责任。这是一种制度套利:享受劳动力的价值,但不承担雇主的责任。就像你雇了个保姆,让她每天工作16个小时,但坚持说她不是你的员工,只是来帮忙的朋友,所以你不需要给她买保险。

第四是消费文化的变化。技术创造了新的需求,而这种需求一旦被满足,就会迅速从奢侈品变成必需品。20年前,没人觉得不能随时叫外卖是个问题。但现在,如果外卖平台崩溃一天,会有无数人觉得生活无法继续。这就是棘轮效应:生活水平容易上升,但很难下降。你习惯了30分钟送达,就很难再接受一小时送达。你习惯了五块钱配送费,就会觉得15块钱是敲诈。

更微妙的是道德责任的稀释。当剥削是分散化的,当受益者是数亿人而不是一个资本家,道德责任就变得模糊了。你点一次外卖,配送员多冒一次险,但你会想:“我一个人不点外卖改变不了什么。”你看到配送员在雨中连滚带爬,你会想:“这是他的工作,我给了五星好评,甚至给了几块钱小费,我已经尽力了。”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责任,结果没有人需要承担责任。这就像一个村子里100个人合伙打死了一个人,每个人只踢了一脚,然后每个人都说:我只踢了一脚而已。

最后是监管的缺位。新业态的出现速度远远超过了法律制定的速度。劳动法是为传统的雇佣关系设计的,但灵活用工这种新形式钻了法律的空子。而地方政府面临两难:外卖平台提供了大量就业,吸纳了社会闲散劳动力,对社会稳定很重要。如果严格监管,要求平台为配送员缴纳社保、提高工资、改善待遇,平台可能就会撤离,或者大幅裁员。那些配送员怎么办?他们会失业,会成为社会不稳定因素。

这就形成了一种“竞次竞争”:哪个城市监管严格,企业就去监管宽松的城市。为了吸引企业、保住就业,地方政府不得不放松监管。最后的结果是,所有地方都在比谁的监管更松,谁更愿意牺牲劳工权益来换取经济增长。

为什么难以改变?

一旦系统形成,它就会自我强化,越来越难以改变。这是一种多重锁定的状态。

消费者被锁定了。你已经习惯了这种便利,你的生活方式已经建立在:随时可以叫外卖这个前提上。如果有一天配送费涨到20块,送餐时间延长到一小时,你会觉得这是不可接受的倒退。你会抱怨,会抵制,会给差评。即使你理智上知道这样对配送员更公平,但情感上你很难接受自己的便利被剥夺。

配送员也被锁定了。他们大多是4、50岁的中年人,没有学历,没有专业技能,在就业市场上没有竞争力。送外卖虽然辛苦,但至少能赚到钱,能养家糊口。如果不送外卖,他们能去哪里?回到工厂流水线上拧螺丝?但制造业也在萎缩。去做保安?工资更低。去摆摊?城管不让摆。他们没有选择,或者说,他们的选择只有苦和更苦。

平台也被锁定了。已经投入了数百亿资金,建立了庞大基础设施,已经形成了用户习惯。现在如果大幅提高配送费、改善配送员待遇,短期内会失去竞争优势,会被另一个更狠的平台挤出市场。资本的逻辑是扩张和盈利不是慈善。而且平台会说:我们也在亏钱,我们也是受害者。这话不完全是借口。

监管也被锁定了。就业是最大的政治。中国每年有数百万人进入劳动力市场,需要创造足够就业岗位。外卖行业吸纳了数百万劳动力,这对社会稳定至关重要。如果严格监管导致平台裁员或倒闭,这些人怎么办?所以政府在监管时必须小心翼翼,既要保护劳工权益,又不能搞垮企业,还要保证就业。这个平衡极难把握。

这就像一个巨大的齿轮系统,所有部件都卡在一起,互相制约。你想改变其中一个齿轮,会发现它带动着其他所有齿轮,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每个齿轮都有自己的理由,都觉得自己是被迫的,是无辜的。

最尖锐的问题

让我们面对一个最不舒服的问题:如果要真正改善配送员的处境,配送费需要涨到15到20块,送餐时间可能延长到一小时,覆盖范围可能缩小,恶劣天气可能停止配送。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改变吗?

我怀疑大多数人的答案是:不愿意。包括我自己。

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真相。我们都知道配送员很苦,我们都同情他们的处境,我们都觉得系统不公平。但当改变需要我们自己付出代价时,当我们需要放弃一部分便利时,我们会犹豫,会找各种理由拒绝。我们会说:这不是我的责任。这是系统的问题。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这些话都没错,但也都是借口。因为这个系统就是由我们每一个人的选择构成的。每一次点外卖,我们都在投票支持这个系统继续运转。我们是这个系统的受益者,也是这个系统的共谋者。

我们想要什么样的社会?

外卖行业是中国<效率优先>发展模式的一个缩影。这个模式的逻辑是:先把蛋糕做大,分配问题以后再说。先追求GDP增长、技术创新、消费者福利,而劳工保护、环境保护、社会公平这些问题可以慢慢来。这个模式在过去几十年创造了经济奇迹,让数亿人脱贫,让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但外卖行业让我们看到了模式的代价。蛋糕做大了,消费者的生活更便利了,但“做蛋糕的人”没有分到应得的那一份。我们曾经相信的“涓滴效应”(美国总统拜登最反对的模式):富人先富起来,财富会慢慢流到穷人那里——并没有发生。相反,我们创造了一个“所有人都很苦”的系统:配送员透支健康,商家利润微薄,平台巨额亏损,只有消费者获得了实惠。

但这种实惠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是建立在算法的极致压榨上,是建立在劳动保护的缺位上,是建立在社会成本的外部化上,是建立在道德责任的分散化上。我们用配送员的健康和生命,换取了自己便利。这是一种向下竞争的比较优势:我们的外卖服务比欧美好,不是因为我们的技术更先进,而是因为我们更愿意压榨劳动者。

这引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我们想要什么样的社会?我们想要一个效率至上、便利至上的社会,还是一个更加公平、更加人道的社会?我们愿意为公平付出多少代价?我们愿意放弃多少便利?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因为公平和效率往往是矛盾的,便利和人道往往是冲突的。提高配送员待遇意味着降低消费者福利,保护劳工权益意味着牺牲经济效率。这是一个真实的、艰难的权衡。

出路在哪里?

我不敢说我有答案,但我知道方向。

首先,技术不是中性的。算法设计反映了价值观。现在的算法优化的是效率,是订单完成率,是配送速度。但算法也可以优化配送员的安全,可以把不闯红灯作为约束条件,可以把合理的休息时间纳入计算。这需要平台改变价值观,需要监管部门制定相应的规则,需要消费者愿意接受稍慢一点的服务。

其次,市场不会自我纠正。我们不能指望平台出于良心主动改善待遇,不能指望消费者自发抵制不公平的系统。这需要强有力的监管,需要明确平台的雇主责任,需要让“灵活用工”也能享受基本劳动保护。这需要政府有勇气面对就业压力,需要社会有共识支持这样的改革。

第三,消费者需要觉醒。我们需要理解便利的真实成本,需要愿意为公平付出代价。这不是说我们要停止点外卖,而是说我们要支持提高配送费、改善配送员待遇的政策。当这些政策出台时,不要抱怨,而是理解这是必要的纠正。

最后,发展模式需要反思。我们需要重新思考效率与公平的平衡,增长与可持续性的权衡。一个只追求效率不顾公平的社会,最终会付出巨大社会代价。一个把人当作算法优化对象的社会,最终会失去人性。

结语

当我们点开外卖APP那一刻,我们参与了一个庞大、精密、高效的系统。这个系统为我们提供了无与伦比的便利,让我们的生活更加舒适。但这个系统也在悄无声息地,将风险、成本和代价,转嫁给了最弱势的那群人。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系统的受益者,也都是这个系统的共谋者。

即使改变很难,即使我们仍然会继续点外卖,但至少,我们不再对这种便利心安理得。至少,我们知道,有些账,总有一天要还。

那个在雨中连滚带爬的配送员,那个为了准时送达不得不闯红灯的骑手,那个膝盖积水却不敢休息的中年人,他们不是这个时代的失败者,不是被淘汰的弱者。他们是这个繁荣表象下的承重墙,是我们便利生活的代价。

他们值得更好的对待。而我们,欠他们一个更公平的系统。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