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开两张药方
一
一位患有焦虑症、抑郁症的中年女患者来诊,自述兼有荨麻疹,近两年一直反复发作,不服西药即易发作。又有双眼青光眼,自觉视野变窄,时有胀痛感。平时乏力易累,怕冷,左侧肩颈处有硬块,劳累时发紧不适。纳可,时口干。眠1-2点易醒,醒后全身发烫,出汗,难再入睡。大便易干,排便不规律。小便可。查其面色淡白无华。脉滑,左滑软弦,舌前略红,舌下小瘀。
我诊为少阳病,太阳病,兼有气虚,营卫失调。
方一用柴桂姜汤合酸枣仁汤加减,安眠,治醒后全身发烫,调大便,治易累,调畅情绪,兼治青光眼。
方二用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合桂枝汤,目的在于安眠,治焦虑,预防荨麻疹,治怕冷,易累,口干,止汗,通便。
嘱病人两方交替服用,一天换一个药方。然后我又为其针灸,以调其心神,兼改善其症状。
我看病人反复询问病情,显得很焦虑,内心很是不安,即发心一定要好好帮助她度过难关。在针灸治疗之后我又花了不少时间给病人做各种心理疏导,帮她提升认知,助益她内心产生正能量,从而从负面情绪中跳出来。
病人回家抓药,听药店的某中医人说从来没有听说看病会开两个处方的,一定是庸医。病人因此而打来电话,各种威胁要求退钱。我们前台比较好心,担心病人情绪不好而会影响其康复,就给她退了诊费,但这位病人仍然不依不饶。
那么,遇到复杂病机时,能不能同时开两个药方呢?
二
今时临床工作中我发现,不少病人的病状多,病机复杂。在中医诊疗中,有时我会根据病情需要同时开出两张处方,或先后使用两张方剂。或嘱病人一天换一个药方,交替服用。或嘱病人先服方一,再服方二。
我的思考是,采用两张或多张处方交替或先后施治,是体现“辨证论治”精髓的一种常见策略。目的是能同时兼顾表里、寒热、虚实等复杂病机。
中医强调“整体观念”,人体病变往往非单一证型,而是多层面交织。
其一,有时会表里同病。
比如若患者外感风寒(表证)兼有内伤食滞(里证),单一方剂难以同时发散表邪与消导里滞。此时可分设两张方,一张如麻黄汤或桂枝汤专攻解表,另一张如保和丸调理脾胃,二方交替服用,从而可以使表里双解。
其二,有时会寒热错杂。
若出现上热下寒病机,多表现为口干、咽痛、腹冷、便溏等症状,此时若只用寒药或热药皆易偏颇。可通过交替服药来治疗,比如日间服黄连解毒汤清上热,夜间服理中丸温中焦,从而平调其寒热。
其三,有时会出现虚实夹杂。
正气亏虚兼有痰瘀实邪,若强攻则伤正,纯补则留邪。我会先投攻邪方,比如血府逐瘀汤以祛其瘀血之实,继服扶正方,如八珍汤以补气血之虚。二方交替服用,符合“急则治标,缓则治本”的原则。
三
同时开两张药方,可以提升疗效。这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其一,达到方药协同与制衡的效果。
两张处方可按“君臣佐使”原则分功。例如,一方专主“君药”攻病所,另一方负责“佐使”调和药性,避免单方过大剂量导致偏胜。
其二,可以动态顺应病势。
疾病常随时间变化,有着“旦慧、昼安、夕加、夜甚”的变化规律。一天之中可按这个规律来用方治病。比如,早晨阳气升发时服升阳散火汤,傍晚阴气渐盛时改滋阴降火汤,二方在一天之内交替服用,能顺应人体气血流注规律,从而增强药力,提升疗效。
比如,明代大医薛己在《内科摘要》《保婴撮要》等著作中记载了多则朝服补中益气汤、夕服六味地黄丸(或八味丸)的医案,一天之内按不同时辰更换药方,体现了“巳时健脾、酉时补肾”的用药思路。
以下列举他的一则代表性案例:
吴江沈察,26岁,禀赋虚弱,劳心过度。癸巳春发热吐痰,甲午冬热甚,热起小腹,痰多不定,足心热,盗汗作渴。前医屡用苓、连、知、柏等寒凉药,反致脾气下陷。薛己辨证:肾经亏损,虚火不归经,兼脾虚气陷。即同时开了两个药方,嘱早服补中益气汤,晚服六味地黄丸。药后热退痰消,诸症渐愈。
其三,预防药过病所。
治病最怕过度医疗。正如《内经》所云“大毒治病,十去其六”,若连续用峻剂治病,固然有效,但容易伤损正气。
我的做法是,通过同时开出两个药方,一个以攻邪为主,另一个以扶正为主,两方交替服用,这样既能发挥药方的持续作用,又给机体自我调节之机,符合“中和”之道。这样更安全,也更有效。
四
在临床治病时,中医人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要提前预见病邪的传变,从而提前截断病势。
疾病有传经(如六经传变)或卫气营血层次之变。临床上我在治疗外感病以及一切内伤杂病时,最常用六经辨证。我的体会是,六经辨证最能动态把握病势,从而方便提高疗效。
若能预判病机趋势,即可一次性开出先后两方:首方治当前证,二方防未病。比如,今时甲流爆发,不少病人来诊。我诊为太阳病,初用麻杏银翘散以解表祛邪,但预见到病邪容易传至少阳和阳明,则备用小柴胡汤合白虎汤,这样即可省去患者再次奔波的辛苦。
另外,在治疗一些复杂病机的慢性病时,往往需要长期调理。但病人总是前来面诊又非常不方便。我的方法是,把守方与变方结合起来。常在面诊时同时给病人开两张药方,嘱患者先服方一五天,再换方二五天。这样服药的实质是“方随证转”的提前部署,保证治疗的连续和高效。
从中医理论看,同时开两张或多张处方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基于病机动态演变与方药配伍法度的精细化设计。这样做既贯彻了“同病异治、异病同治”的辨证思维,又实践了“因人、因时、因地”的三因制宜。
进一步说,中医诊治讲究个体化,处方数量并无固定标准,关键在于是否契合病机。
我自己的临床体会是,同时给病人开具两张或多张处方,不但可以提升疗效,还可以省去病人再次远道来面诊的辛苦。既保持疗效,又便利病家,这既是中医人的智慧展现,也是中医人的责任所在。
五
事实上,历代医家多有同时开两张药方的相关经验,以下列举数例:
其一,曹颖甫(近代)。
在《经方实验录》中记载一姚姓患者,初诊时开出两张药方:第一方解表发汗,第二方攻里。患者服第一方后汗出热退,大半日后复热,再服第二方而愈,体现“先解表后攻里”的仲景法度。
其二,许叔微(宋代)。
在《普济本事方》中记录对肾厥患者,宗“香茸丸”温通督脉,并结合其他方药开泄浊阴,实为多张处方分投或并用的早期范例。
其三,尤在泾(清代)。
其《静香楼医案》中载有“凉开温开并用”案例,方中以鲜苇根、全瓜蒌等清解,同时配合局方至宝丹(凉开)研服,属两类开窍法同时使用。
其四,张荣显(当代儿科医家)。
治一6岁半女童肝炎恢复期,肝经热毒未清兼脾虚肝肾阴亏。开出两方:一方清肝解毒,另一方补脾养阴。嘱先服第一方5剂,再服第二方3剂,交替循环2天,肝功能恢复正常。
其五,许家栋(当代经方家)。
强调“病传观”下可同时开出多张处方。比如他为一例不孕症患者初诊开出六张方,次诊五张方,通过多方序贯调治,以应对病势的进退。
再如,他治疗一例31岁崩漏患者,见怕风冷、口干、腹冷胀痛、经血淋漓等表里合病、津血亏虚之证。先予千金当归汤燮理水火、清阳明实火、温太阴里寒;再投大豆紫汤温升津血、恢复表位温煦。两方各15剂,按“5‑5交替”服用,崩漏得止,诸症改善。
其六,吕志杰(当代医家)
治疗一位28岁慢性咽炎患者,咽干、咽后壁红滤泡,兼感冒鼻塞。开出两方:一方以麦冬、党参、甘草等滋阴润肺;二方以桂枝、白芍、生姜等解表和营。嘱先服二方,再服一方,交替使用,症状显著缓解。
其七,朱进忠(当代医家)。
治一49岁手足麻木、头晕口苦的糖尿病末梢神经炎患者。开出两张药方,一方为加减上中下通用痛风方,化痰除湿、活血通络;二方为加减柴芩温胆汤,清肝化痰。两方交替服用后头晕消失,麻木减轻,随访未复发。
其八,罗维跃(当代医家)
治疗膝关节劳损、下肢动脉硬化患者,常用肾气丸合四味健步汤(健步肾气丸)与开胃三药两方各7剂,交替服用14天,达到补肾填精、强筋健骨之效。
其九,曾辅民(当代医家)
治疗一例长期发热40余日患者,前医投四逆汤、白通汤未效。改用麻黄附子细辛汤交通表里,然后再以四逆汤与白通汤两方交替服用,一天换一个药方,之后精神、饮食皆复,发热得愈。
其十,房少青(当代医家)
治疗一位64岁患者,患双膝骨关节炎,关节肿胀疼痛、活动受限。辨证属寒湿痹,用乌头汤散寒止痛,配合白术附子汤温经除湿,两方交替服用10剂,肿痛明显减轻。
……
这些例子都说明,历代医家在面对复杂病机时,常通过两方(或多方)并用、先后分投或合方化裁的方式,达到表里双解、寒热同治、攻补兼施的治疗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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