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文学之无人知晓的冬季》

那家网红服装店离我们学校有两站地铁。我第一次走进去，是因为北京冬天那场毫无预兆的冷雨。雨夹着冰碴，我没带伞，只想找个地方暂时躲避。

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音乐是时下流行的电子乐，不算吵闹，但足够把雨声隔绝在外。我假装看衣服，目光却在漫无目的地游移，然后，就定格在了收银台。

他在那里。

穿着合身的黑色店员制服，正微笑着给一位顾客结账。他的笑容很好看，牙齿洁白，弧度标准，在明亮的灯光下几乎有些晃眼。但不知为什么，那笑容像是贴在脸上的，并没有漫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神是空的，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只够支撑起嘴角那一点弧度。

我磨蹭到收银台，手里拿着一包原本并不需要的袜子。他接过商品，扫码，声音温和有礼：“您好，需要购物袋吗？”
“要的，谢谢。”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利落，但透着一种机械感。那标准化的微笑一直挂在他脸上，直到我离开柜台，余光瞥见他嘴角的弧度瞬间落下，他抬手，极其快速地用指关节按了按眉心。那是一个充满倦意的动作。

就是那个瞬间，我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后来，我成了那家店的常客。我告诉自己，只是那里的衣服风格还不错。但我知道不是。我是去看他的。
我观察他。观察他对每个顾客露出那种无可挑剔又毫无温度的微笑；观察他在没有客人时，会靠着柜台短暂地发呆，眼神放空，望着窗外，侧影单薄又疏离；观察他某个深夜，我假装路过店外，透过玻璃窗，看见他一个人在整理货架，动作慢吞吞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疲惫。

我知道了很多关于他“过去”的事情——通过网络上那些真真假假的爆料。知道他解约背了巨额违约金，知道他好像家境普通，打工是为了还债。

在我的想象里，他白天扮演着温和的店员，夜晚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卸下所有伪装，面对的只有沉重的债务和看不到头的未来。他也许会在深夜听自己以前的歌，或者看着曾经的 舞台视频发呆。那灿烂的过往和冰冷的现实之间的落差，该有多折磨人。

在我的幻想中，我是唯一看穿他完美伪装下疲惫的人。我理解他的沉默，懂得他的强颜欢笑。我甚至想象过，在某个月光很亮的夜晚，他或许会注意到窗外总是经过的我，然后我们会有一次短暂的对视，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然洞悉彼此的灵魂。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

我们最近的接触，也不过是我结账时，他例行公事的那句“谢谢光临”。他从未真正看过我，他的疲惫筑起了一道墙，把他和整个世界，包括我在内，都隔开了。

北京最冷的那天，我又去了店里。他依旧在收银台后，微笑着，忙碌着。我买了一条围巾，结账时，他照例说：“天气冷，注意保暖。”
声音温和，如同冬日暖阳。

但我看见，他递过袋子的手，指节因为长时间工作有些泛白，眼底的青色连粉底都有些遮不住了。
我接过袋子，轻声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推开门，冷风瞬间包裹住我。店里的暖气和他公式化的温暖被隔绝在身后。我知道，我关于他的所有想象，大概永远都只会是想象了。他活在他的疲惫里，我活在我的注视里。
这个冬天很冷，他的笑容是暖的，也是远的。而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就像窗上的哈气，模糊一片，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