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聊聊军功贵族的话题。还是那句话，军功贵族的文化和文官是截然不同的。而唐朝之后的大一统王朝宋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实现文官制度的王朝。虽然旧唐书修于后晋，新唐书修于宋朝，但实际上我们今天能读到的古人对唐朝的评价，都出自宋之后，是由文官文化教育出来的读书人做出的。这些评价作为史料很有价值，作为历史的结论，就必须好好辨析。

比如，从宋开始一直对安史之乱后河北藩镇大家挞伐，对河北大将也多有贬低。旧唐书还好一些，新唐书里对所有藩镇不分好歹一律鞭笞之，对河北藩镇更是深恶痛绝，仿佛河北的将领个个都是食人恶魔，一无是处。

实际上，细考历史不难发现，尽管安史之乱后河北大将多拥兵自重，不服李唐王朝，但首先，这些人始终没有佣兵自立，分裂国家的念头。这其实也源于军功贵族的文化。河北藩镇第一代的武将多安史旧部，都是职业军人出身，之后的武将或者说这些人的后辈家人，或者是河北低级军官家庭出身的中小军功贵族（比如李晟、王武俊、张仲武、包括叛乱的朱泚、朱滔兄弟等等），这些人对政治不感兴趣，也因此对皇帝的头衔没那么看重。他们的拥兵自重，主要还是反对唐王朝对自己权力的干涉。他们在抵抗唐王朝的同时，实际上也很好地完成了守土卫国的任务，直至中晚唐还有张仲武这样大败回鹘，拓地千里的壮举。也不光是河北，直至唐末各藩镇在对外战争中的表现多可圈可点。

其次，这些人中也并不乏识大体顾大局的人，比如平定朱泚朱滔叛乱功劳最大的李晟，被誉为奉天定难第一功臣，新旧唐书都对他大家赞颂，他就出身自河北李抱真（李抱真是唐朝开国功臣安兴贵后裔，也是军功贵族集团一员）部下——昭义军节度使在地理上位于河北山西之间，在政治上一直是河北藩镇集团的一部分。昭义军节度使一直的功能就是平衡唐朝和河北的关系。还有像王武俊，虽然他在保护自己的兵权上一直有小算盘，但几次大的历史选择都是正确的。在四镇之乱中几经犹豫选择了李抱真对抗自己的老兄弟，在朱泚之乱中先归附朱泚后归属唐朝，在洹水之战中以2000多骑兵击溃了势头正胜的朱泚主力，成为唐王朝又一此转危为安的关键点。这一仗也是唐代中后期为数不多的漂亮的骑兵突袭作战。《新唐书》站在儒家的立场批评王武俊“无义可鄙”显然谈不上公允。

其实，唐王朝对于藩镇的价值，看得是比宋朝的儒生要明白得多的。从安史之乱后，尽管一度唐朝确实想重新对河北施加影响，但从朱泚之后，唐王朝很快认清了现实，对河北、西北诸多藩镇一直以安抚为主，减少财政支持，由这些边关武将自己想办法去对抗外敌；对淮南、浙西藩镇，或者由宰相外任节度使（淮南节度使从杜佑到裴度都是宰相亲任节度使）或由宗室出任节度使（浙西的李锜、 李璄），保证东南财源的不断输入；重点打击卡在东南和长安朝廷之间的淮西、淄青两大节度使，避免财路被卡断。这种务实的政治手腕，才使得唐王朝在安史之乱后又延续一百多年。

配图和文字无关，是元代永乐宫的汉钟离、吕洞宾问道图。纯因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