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芯片雄心正面临现实考验
欧洲芯片制造商想要壮大自身的半导体供应链,离不开台积电的支持,但这家芯片巨头的台湾供应商却普遍认为,在欧洲做生意并不容易。
作者:梅根·托宾、伍心芸,两位作者在德国德累斯顿、捷克布拉格及台北采访了十多名从事半导体供应链的人士。
原载:纽约时报
// 图1:台积电正与欧洲芯片制造商合作,在德国德累斯顿附近建造一家工厂,因为欧洲自制芯片的需求变得更加迫切。
几十年来,全球大部分先进芯片产能都集中在台湾。然而疫情期间的供应链混乱,以及*****态度愈发强硬,让这种高度集中化的生产模式暴露出风险——正赶上人工智能热潮推高需求。
如今,德国正与美国、日本一道,投入数十亿美元发展本土芯片产业,并借助全球最大代工厂台积电的力量。
台积电与多家欧洲芯片企业成立了合资公司,正在德累斯顿郊外建设一座新厂。这个项目总投资约100亿欧元(约110亿美元),其中一半由德国政府出资。工厂预计将在2027年投产。开发商和当地官员希望,这个项目能让原东德的这片区域进一步成为“硅萨克森”。
不过,工厂能否顺利按期上线,还得依靠一批来自台湾的化学材料和设备供应商。这些供应商与台积电合作多年,对其需求十分熟悉。然而,他们普遍反映,在欧洲推进业务并不顺利,复杂的许可程序、严格的劳动法规和环保要求都让他们倍感压力。
更雪上加霜的是,欧洲上个月刚因一场涉及荷兰一家中资芯片公司的争议而面临汽车芯片供应受限的问题,让欧洲加快自给自足的需求变得更为紧迫。目前欧洲生产的先进芯片占全球不到10%,而欧洲官员的目标是,在台积电的协助下,到本世纪末把占比翻一番。
// 图2:多家欧洲芯片制造商早就在德累斯顿一带设厂。欧洲方面希望,到本世纪末,欧洲能生产全球约20%的先进芯片。
自从台积电在1987年成立并开创了一种新的半导体生产模式后——也就是让像英伟达、苹果这样的科技公司自行设计芯片,再由台积电代工生产——欧洲在全球芯片制造中的占比便一路下滑。随着越来越多企业选择不再承担自建产线的高成本,半导体制造逐渐集中到台积电在台湾的高端工厂里。
如今,欧洲剩余的芯片产业有一部分聚集在德累斯顿附近。英飞凌和博世半导体在当地运营的工厂主要生产汽车行业用的芯片和传感器。这些公司在一些更先进的芯片上仍依赖台积电代工。台积电在德累斯顿的合资项目合作方,包括博世、英飞凌及其另一家欧洲客户恩智浦。
“现在的欧洲半导体生态确实需要来自台湾的支持。”捷克技术大学副校长、同时也是台捷研究生半导体工程交流项目负责人拉代克·霍利说。
要在薄薄的硅晶圆上刻出微小电路,需要一座像飞机库那么大的工厂,其中布满来自各家供应商的设备。近二十年来,台湾普立达公司一直负责为台积电工厂建设输送气体的管线。
“走到海外发展真的不容易。”台湾普立达德国子公司 TPC Germany 的执行长杜伟士(West Tu)说。
// 图3:在搬到德累斯顿之前,杜伟士曾帮公司在凤凰城设立一家子公司。
五年前,当台积电宣布要在亚利桑那投资时,他在疫情最严重的时期,坐上几乎空荡荡的航班飞到凤凰城,负责设立如今名为 Propersys 的 TPC 子公司。到了2024年5月,他甚至已经在当地买了房,准备在美国西南部长期生活。就在这时,老板又叫他去德累斯顿。
到了德国,TPC 碰上了从签证手续、语言障碍,到让当地新员工适应一家外国企业文化等一连串问题。
这些情况对任何走向海外发展的公司来说其实都不算意外,但这些小插曲却让他们更难满足半导体工厂那种近乎苛刻的运营要求——那可是效率和精密度的象征。
对 TPC 来说,最紧迫的任务之一,就是找到既有足够技术能力,又能长期在德国工作的员工。杜伟士说,他的台籍员工只能拿到三年期签证,所以必须雇到当地人才才能维持工厂运作。
“我需要能一直留下来的人,”他无奈地说,“不然我就要彻底人手不足了。”
一些欧洲工程师更愿意去本地公司工作,而不是加入台湾企业,因为台湾企业往往会要求员工到台湾接受数周甚至数月的培训,而且还常常需要随叫随到。杜伟士估计,他得雇到20名当地员工。但截至目前,他一个德国员工都还没招到,投来的简历也屈指可数。
甚至是在德累斯顿机场附近租一间办公室,他都花了八个月,因为外国企业可选择的空间实在有限。
// 图4:在欧洲建一座芯片工厂的成本几乎是台湾的两倍,审批流程也常常拖上好几个月。
欧洲方面希望,台积电的项目能成为带动更多投资的催化剂,建立更完整的半导体生态体系,并为当地创造大约一万个工作机会。
“台积电的投资,真的是推动当地经济发展的火箭式起点。”德累斯顿市长迪尔克·希尔伯特在今年的一次电视采访中这样形容。
与德国萨克森州接壤的捷克共和国,如今也在积极吸引台资企业。来自台湾的高管表示,捷克方面还带他们去了距离德累斯顿约一小时车程的乌斯季纳德拉贝姆,推介当地的化工产业和相对便宜的劳动力。
热情虽高,但现实依然艰巨。
负责管理台积电项目的工程与施工承包商 Exyte 的首席执行官沃尔夫冈·比歇勒表示,在欧洲建厂的成本几乎是台湾的两倍,而审批流程光是拖时间就能拖上好几个月。
“在德国,你得准备更多的文件。提交申请的工作量、政府部门阅读材料再提出问题的时间,都比你在台湾预想的要长得多。”他说。
台积电在本土早就习惯了迅速取得资源和政府批准,以支撑其持续扩张。在过去近十年里,公司平均每年建三座工厂,几乎全都设在台湾。现在随着 AI 带动的芯片需求暴涨,这个速度又被进一步推高。今年4月,台积电宣布将在今年内启动八座新工厂的建设。
// 图5:王理查和家人为加入一家半导体承包商而从台湾搬到德国德累斯顿。他说,在德国,人们的休假时间明显更充裕。
不过,随着台积电及其台湾供应链伙伴加速海外布局,这些动作在台湾岛内引发了不安和质疑。许多台湾民众认为,晶片产业既是经济命脉,也是一道抵御潜在威胁的重要屏障。因此,有人担心,台积电在亚利桑那、日本和德累斯顿投下的数十亿美元,可能会削弱台湾在全球晶片制造中的主导地位。
上周,台湾地区前领导人蔡访问德累斯顿并视察当地厂区。她勉励驻地台籍工程师:“在海外努力打拼,但别忘记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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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删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