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和小山爸爸一起看了京剧《长坂坡·汉津口》。

这件事本身就挺有戏剧性。佳佳听说他陪我听戏时很震惊。在她的价值观里，我作为京剧爱好者“强迫”对方去看他不感兴趣的东西，很不公平。

好在小山爸爸随遇而安，看完之后，不但没抱怨，反而兴趣盎然，还生发出许多感慨。他说，京剧的抽象化让他非常惊讶。

它的布景简陋到近乎虚无，道具简单到全靠象征，动作高度概括，语言也时常与现实脱节。整部戏里，没有一个瞬间是在模仿生活。在这样的舞台上，观众永远不会把戏剧和现实混淆。

而这恰恰与当代许多艺术的方向完全相反。今天的艺术追求“沉浸式”：精致布景，高科技声光，3D/4D/5D，仿佛要把观众拖进一个比生活还像生活的世界。似乎只有无限逼真，才高级。

京剧却反其道而行之，它把一切逼真的部分都抽掉，只留下情感本身。

《长坂坡》里有一段戏：刘备的妻子糜夫人带着小刘禅困于乱军，赵云冲入敌阵找到他们。但糜夫人受伤无法走动，为了不拖累赵云、保住孩子，她选择投井身亡。

在舞台上的呈现方式，是这样的：演员站上一把椅子，将外衣脱下，从椅子上一跃而下，然后径直走回后台。舞台上甚至连一口井都没有。

赵云猛然伸手，一把抓到的只有她脱下的外衣。演员靠着那段极高完成度的表演，把他内心的惊惶和痛苦表达得淋漓尽致。

按理说，这么“不真实”的表演，很难让观众感动。演员明明只是从椅子上跳下去，所有观众都看见她一路溜达到后台。

但奇怪的是，现场所有人都沉住了。那个情感的浓度甚至让人喉咙发紧。真实被抽掉了，反而更真实。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流泪。

很多人觉得传统戏剧行将就木，因为年轻人不爱看。我倒觉得，传统戏剧在今天可能阴错阳差地走在了前面。在这个世界对“真实感”的追求卷到极致之后，那些不逼真、但直指情感本体的艺术形式，或许反而会慢慢复活。

逼真的东西，容易变成一种“再现”。而被抽到极简的东西，反而像一块空白的宣纸，让观众把自己的情感投射进去。舞台上什么都没有，你才能看到你心里有什么。#刚刚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