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边镇乡吃饭。
果园饭食粗陋,每天三四碟菜,仅有一荤,多为陈年腊肉,挟一股酸败味,或者新杀的猪,但主家舍不得把好地方拿出来吃,净切一些肚皮底下的肥囊子,瘦肉零丁,近乎全肥,只搁盐炒,没得任何调料和俏菜。这是主家的吝啬心思。肉炒肉,如有俏菜,不易保存,如此昏炒一大锅,沉在油里,吃不完还能回收,无论自家吃还是隔天继续办伙食,都便利。我们随着果园工人连吃三天,吃得眼冒金星,实在熬不住,所以晌午费事也要转山出来,去乡镇上找饭吃。
焦干。
整座山,整个乡,整个镇,焦干。
空气里没有一丝润气。雨的面庞在暗中,会等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再显影,再缠夹着雪霜,萧萧而下。现在的光景,火在天上烧,白焰灼目,远山的雾是腾起的烽烟,草和树都是渴的,车轮子裹满尘土,尘疾扬而起,土鼓荡相迎,半天都不落地。路上有人直喇喇躺着,似在午睡,袄子夹着袍裙,有腐败分解的气息。柳桥镇。走进任何一家餐馆,都有乌蝇迎客,它们跟落在流浪汉身上一样,落到我们的肩头,一起等菜上桌。
在柳桥镇,吃青豆子炒瘦肉,焖臭豆腐,醋海椒,苦菜汤。
猪肉的刀工不好,一通粗斩乱切,丝不成丝,绺不成绺,又只放盐巴,不作任何调味。所幸那豆子青鲜,且甜,起先还不察觉,筷子捣饭,急刨入口,但那丝甜竟在喉舌深处如舢板一滑,荡开了,又看青幽幽的一颗一颗,散在饭里,把粗米点缀得莺飞草长,心情就好起来。
前几年没在这边见过焖臭豆腐,这次逢着了。半发酵的豆腐,不成形,稀烂烂,拿糟辣子和火葱混菜籽油翻炒,难以拈起,得拿瓢羹。王路她们很喜欢。混着饭吃,臭味柔和,嫩滑如浆。我不大吃得惯,舀过一瓢就不再续。过后拈了几夹汤苦菜,那丝臭还萦绕不去,直到嚼过醋海椒,嘴巴恢复风清月明。
这餐大家都吃得多,最后轮到我把饭桶挖光,忽见一个小小乌蝇拱在饭桶深处。我没开腔,把桶放到邻桌,继续把碗里的饭吃净。
在陈板镇的菜市餐馆吃两个菜。
洋芋丝十五元一碟,青椒肉丝三十五元一碟,店主手脚爽利,很快呈菜。份量都给得足,堆得冒尖山,尽管肉又是乱切,但这次搁很多酱油,总算不是白垮垮一盘,里头的青海椒细软又辣,洋芋丝也炒出了焦锅巴,在牙关上粘一粘的,尤为好吃。
正吃着,一个彝族妇女进来,背上一个小娃,手里捞一个小娃,裙尾拖两道长翎,问,炒肉多少钱。店老板答:猪三十五,牛四十。她又问,那买一方肉过来炒喃,多少钱。店老板答:看多少喽,也要十二元喽。她转背就走。我折过身去看她裙子的长翎,靛青,玫红,雀绿,还绣了一圈金线,明艳动人。
她走到肉摊子那方去了。我以为她要割肉,结果三个人顿了顿,往远处走了。
有时我们不吃饭,换而吃点烧洋芋,烧豆腐。
松镇的洋芋摊子很多,生烧出来的洋芋蕴藏一把天火,滚烫地,再摊一些舂烂的青红海椒,塞进牙关一铡,火就蹿到牙根深处去了。一人吃一碟就能把胃顶住。我们来这里吃了两巡,两回都想陪一点冰啤酒,你看我,我看你,还是算了。现在每天走单量大,担心误事。于是又互相道:下回喝,下回喝,生意没得那么好的时候再喝。
来到县城,十天已过。苹果生意还好,暂时没有晌午就能喝啤酒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