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邈特别讨厌同班的周瑜,原因其实不好深究,因为有点源于他恶劣的个性。他看不惯周瑜,看不惯他一穷二白还整天鼻孔朝天,头发黄不拉几,那双妖妖气气的眼睛,看他每一眼都是翻白眼,牛什么?拽什么?你算什么东西你瞧不起我?
他俩偶尔会打架。
不动手,动手可扛不住,这人看着又白又瘦实则武力值惊人,张邈亲眼见过他一拳把铁皮柜砸出大坑。
张邈负责动嘴皮子,周瑜要揍他的话自有狗腿子拦着,再不行闹到老师那里,看在他成绩好家世好的份上,大多也都会偏袒。
周瑜没钱嘛。
于是就此结下深仇大恨。
张邈看见周瑜就从他的发型阴阳到他的穿着打扮、家庭背景,头发像鲶鱼须,衣服洗完掉的色把脸染黑了,比你的口袋更空旷的是你家户口本云云。
周瑜想揍他但张邈基本不单独出现,校内人群簇拥,校外车接车送,他找不到机会,就只能更加阴恻恻捏着拳头等机会。
张邈真的很烦这人。
他早上起来跟家长说能不能找个理由把周瑜退学踢出去,家长说孟卓你再没事找事试试呢,别嘴贱了。
“我是不是亲生的。”
“你能不能老实点。”
好吧。
张邈阴着脸上学去了。
一进教室,周瑜身边围了一圈人,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这等热闹张邈能错过吗?他也立刻围上去,而凑近了才发现,人群中心不是周瑜,是周瑜的妹妹。
…周瑜还有妹妹?
这是他第一反应。那户口本空无一物就不成立了,得想个新词。
…周瑜你想要妹夫吗?
这是他第二反应。周瑜的妹妹被人簇拥着笑,那是一个有太阳颜色的女孩。
她的头发像火烤的栗子,傍晚的棕色落日,眼睛是浇满栗子的焦糖浆,弯一弯,糖浆眼泪一样奔流而下,汇成滚烫的甜蜜河流,涌向他,牵扯他,淹没他。
张邈后退一步。
如果有镜子,他会看到自己此时此刻全身都红了。
小声说话声和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逐渐停止,大家都疑惑地看着张邈,他往后退,一步一步又一步,直到一屁股撞上课桌,发出巨大刺耳的声响,然后朝天仰倒,砰!整个人跌到桌子上,差点直接滚下去。
有人赶紧把张邈扶起来。
可他身体站着,心却倒地不起,摔成重度瘫痪的植物人,然后劣质电热毯过热着火把他点了,全身烧成高温玻璃,又通红又透明,还黏糊糊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新来的女孩子。
周瑜的双胞胎妹妹。
“张邈,你怎么了…”
张邈听不见了。
全世界的声音都在他耳中归零,视线凝在她身上,很快她也疑惑地望着他,眼前只剩她眼中嘴角残余未消的笑意,和逐帧放大的周瑜的拳头。
砰—————
张邈住院了。
周瑜低着头在病房外挨训,低头,但眉毛可不低,高高扬起,从下往上看就是一副怎么没打死你的残忍表情,脚边还躺着一根踩灭了的烟蒂,是刚才被校长从嘴里薅下来的。
闹到医院肯定不能善了,张邈的家长双方都来了,可周瑜没有监护人,他和妹妹从小一起生活,高中后周瑜留在本地读书,他妹成绩优秀出国交换,前几天才回来。
这孩子也是命苦。
虽然周瑜从性格作风和为人处事一点看不出命苦的痕迹,但毕竟事关学校名誉,校长还是用这个为理由他求情,张邈的家长皱着眉,也觉得拿个孤儿怎么样有些不太体面,但儿子都住院了,被一拳打裂眼眶,眼球受伤现在都没有视力,医生说有可能落下终身残疾,总不能就这么饶了他。
“周同学,我们不欺负你,就事论事,你把我们家孟卓打了是事实…”
周瑜抬起头,淡淡:
“这贱人活该。”
这下再好涵养的人脾气都要上来了,张邈他爸立刻怒目圆睁,马上就要跳脚,就见突然病房门被一下子推开,宝贝儿子一只眼睛缠着纱布,脚步乱七八糟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站到周瑜面前,这,难道这从来只会耍嘴皮子的孩子出息了,要亲自动手报仇———?
“周瑜———”
“———对不起!”
“?”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瑜也愣住了。
然后在全世界反应过来之前,张邈苍白的嘴唇灵活地蠕动起来,清晰快速,条理分明,把这几年故意针对周瑜和总是说他坏话挖苦讽刺的事实抖了个干净,并谴责自己识人不清、猪油蒙心、错把珍珠当鱼目,竟针对这样一位品行高贵自强不息的优秀同学这么久,良心痛得快裂开了,以后再也不会了,请求周瑜同学的原谅。
至于这一拳,无论后果如何,都是他为自己的刻薄付出代价,医药费、赔偿金一概不要,责任也无需承担,只有一点,请周瑜能接受他的道歉,两人从此和好如初,做和谐有爱的同学。
张邈他爸的眼珠子都要长出腿从眼眶里蹬出来了。
这是他儿子?
这是他那个心比天高眼比心高嘴巴比砒霜都恶毒的儿子?
老师、同学、校长,也都大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只有周瑜,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的脸随张邈的道歉越来越黑,到说求求他原谅那块,已经像锅底一样了,离他最近的人几乎能听见他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只觉得他可能又要打人,然而还没等拦,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抓住周瑜死死捏着的拳头,轻轻一拍。
“哥哥。”
是广妹来了。她手里提着个果篮和一些补品,往张邈的家人那塞,一边塞一边歉意地笑,只说自己和哥哥从小没妈没爹没人管,周瑜脾气坏,但那是因为小时候就要保护她,现在惹了事,全是自己这个妹妹的责任,她替他道歉,赔钱也好赔礼也好,或是张邈有别的要求,我们全部都接受。
她说得好听,可在张邈的家人都没表态之前,就把接受张邈的道歉当作赔偿揽过来了,几个大人脸色都不好看,但张邈可高兴坏了,兴冲冲直点头,伸出细细白白的手腕,摊平手指,朝着周瑜一副哥俩好快来握的样子眨巴剩下的好眼睛。
“哥哥。”
广妹又催促地拍了一下周瑜的后背,他才不情不愿地低下头,眼看张邈脸色苍白中透着红晕,衣服摇摇欲坠却满面红光的样子,咬牙切齿了半天,直到后腰的肉都快被拧掉了,才黑着脸接过张邈殷切伸过来的手,上下摇了摇,算是和好了。
这件事居然这么结束了。
张邈的家里人不同意,可张邈不知道使了什么方法,把一家人叫进病房,商量一会,再出来就都没意见了。
他顶着纱布和轻度脑震荡的脑袋,笑意盈盈地以请客为由把周瑜和广妹留下来吃午饭,张家有钱,叫的外卖也很豪华,张邈面前留着他自己要吃的清淡营养餐,广妹周瑜那边全是重辣菜,还都恰好是两个人喜欢的口味。
周瑜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张邈笑靥如花向妹妹介绍这家酒店的招牌菜,气得想把餐盒扣到他头上,但广妹掐得他后腰抽筋,这警告很严厉,意思是如果再闹,今晚就别想进屋。
“…所以说,要想体验风土人情,还得走出学校看看,对不对?”
话题已经变成在国外交换的时候哪里好玩了。
广妹一直笑眯眯地听着,周瑜怨气外泄,张邈只当另一只眼也瞎了,微笑着妙语连珠。
他本身很漂亮,白,又因为身体不好养得精细,气质矜贵,眼含春水,披着浅色厚外套,像簇拥在花朵里的瓷娃娃似的可爱秀气。
广妹似乎也欣赏这份漂亮,说到精彩处,还轻轻拍拍张邈的手,无意间往张邈那边靠近。
周瑜却忽然渐渐沉寂下去。
他原本要杀人的目光在张邈脸上都要凿出洞了,现在在两人之间徘徊几个来回,居然移开了。
“我不吃了。”
他突然开口。
广妹回头看着他,周瑜说,我回去一趟,家里有点事,张邈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妹妹拉出去了。
一直拉到逃生通道。
广妹说,干什么?你…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推到墙上,然后周瑜的嘴唇压过来,撬开她的嘴,浑天黑地地亲了起来。
喘息的空隙,他粗重地问妹妹:
“又看上这个了?”
妹妹的气息里夹杂着一丝调皮的笑意。
“我喜欢他。”
周瑜额头撞上广妹的额头,小小一声,他说,那我呢?你知不知道我特别烦他?
广妹则说:
“我爱你。”
广妹独自回到病房。
她在张邈床边坐下,张邈扶着脑袋虚弱地望着她,两人相视,张邈率先移开目光,又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露出白生生的贝齿,钱养出来的眉眼光辉傲气,晶莹剔透,脸蛋又晕红,哪怕缠着纱布也挡不住瓷偶一样精致好看。
“你瞧周瑜那副样子。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广妹也笑。
她笑得不算真诚,也不说话,张邈继续说:
“他好宝贝妹妹哦…”
广妹:
“是吗?我们兄妹从小相依为命,感情很好。”
张邈:
“是吗?那真是感情深厚,超越一般兄妹。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爱屋及乌了。”
广妹问:
“爱谁的屋,及谁的乌?”
张邈望着她,突然卡壳了。他嘴巴利,按常理说接上这话轻而易举,但被她一盯就很容易掉链子,他张张嘴,懊恼地重新把话捋顺了,刚要说开口,只见广妹忽然猛一倾身,凑到他脸前一拳不到的距离,张邈瞬间脸爆红,本能地慌里慌张往后躲,太慌张了,导致听清她的话就慢了一拍。
“你在威胁我吗?张孟卓。我们才见第二面,你就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张邈的脑子支撑住了。
他眼神躲闪,嘴上却不服输:
“你——周瑜,周瑜他就是对你——有些过分!你们不是正常兄妹,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啪。
一巴掌。
不重,像一捧水一样扇过脸颊,张邈愣住了。从小到大,别说脸,他一根头发丝都没人碰过,这一巴掌力道轻柔,甚至可以说酥酥麻麻,却带着很明显的训诫和侮辱意味,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广妹,脸更红了,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可下一句话没说出来,又一巴掌落下,啪———这就不是闹着玩,而是结结实实、力道十足,张邈头都被甩歪,细嫩的脸颊迅速肿起巴掌印。
“你、你——”
啪。
另一边,又一巴掌。
“知道我们感情好,你还敢欺负周瑜?”
广妹之前的温和友善一扫而空,她直着腰轻轻甩手腕,显然是用了力气的。她面无表情,居高临下,这个娇养长大的天之骄子剩下的完好的那只眼睛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蓄起一汪清泉,并汩汩流下。
张邈哭了。
他颤抖着捂着脸哑然望着她,那些骄傲一扫而空,嘴角破了,后知后觉沁出一点血丝,头发也乱了,可怜又脆弱。
广妹却毫无怜惜的意思。
“我和我哥怎么样,是你能管的事吗?早听说过你的名声——”
“哼。不该管的事情,插嘴就是这个下场。”
说这话时她语气很冷,完这句话,她忽然又温柔下来,凑过去吹了吹他脸上红肿的指印。
“疼不疼?”
“不、不疼…”
“那就好。你说,你这么漂亮,要是留疤了,我可要心疼的…”
“…”
“我给你上药。”
说着,广妹娴熟地从包里拿出个盒子,挤出清凉消炎的药膏,轻轻涂在张邈脸上。张邈这下根本不敢躲了,僵硬着身体任由她温暖的指腹在皮肤上摩擦,广妹涂完,又替他理好头发,手指顺着光洁的脸蛋缓缓向下,划过尖尖的下颌,细细的锁骨,薄薄的胸膛和窄窄的腰,划到被子掩盖住的部分,她用力一按,隔着一层棉花,捏住那个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东西。
“张孟卓。我看人很准。”
她侧头贴近他红透的耳廓,似咬非咬。
“见到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肯定很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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