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回老家处理宅基地纠纷的时候,采用的还是老三套:讲理、争取舆论支持、请村干部出面,试图打官司(且不说打官司流程长、费用比宅基地都贵,他居然天真地以为法院能还他公道)。
但事实证明,这一套在过去几十年里,都被证明是无效的。人家要讲理,就不会强占你宅基地。你争取村里人的舆论支持,可村里人只是看一场热闹,在你面前说点好听的,邻居家多给一根玉米就能被收买。村干部调停,基本上是和稀泥,毕竟,你家宅基地被占,又不是村干部的痛点。
我陪着他们回家处理几天,我爸妈就一句话“农村的事,你懂个屁”。他们不让我插手,但我一直在观察。我观察到邻居之所以到处霸占宅基地,之前是因为他哥是村干部,他父母特能撒泼(比如,可以躺到挖掘机前面)。但到侵占我家宅基地的时候,他哥已经因为骗贷坐牢了几年,现在放出来了。他父母也已经老得闹不动了。但他有孩子——这是他的软肋。
而农村遇到这些破事儿,比拼的是谁更讲理吗?根本不是。比拼的是谁“在朝中有人”,谁更能调动关系、影响执法者、利用规则,谁就能在合法的外衣下,实现对自己更有利的结果。
在基层复杂的权力生态中,个人或家庭要想不受欺负,最有效、最“合法”的途径,就是通过“读书”考公”跻身于权力体系,从而获得与欺负你的人对话和抗衡的资本。他们就认这个,也只认这个。
所以,我绕开了邻居,找到了他那个当过村干部又坐过牢的哥,主要表达了几点:
第一、先亮明我的身份,暗示我自己也曾在体制内工作,在外已取得一定成绩,今时已经不同往日,我在老家也不是“无依无靠”;如果我父母要争,我会全力支持。如果起诉,你弟家会很麻烦(实际上如果起诉,也没啥用)。扫黑除恶专项活动还在继续,也建议你们看下势头。
第二、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退出侵占的宅基地,此事以和平方式解决,二是两家鱼死网破,互相迫害。我们全家可以去广州居住,那么大个城市,你们想找着我,成本高、难度大,但我们想找着你、找着你弟的小孩,轻而易举,你自己掂量怎么做更划算。
第三、冤家宜解不宜结。在村里为这么一亩三分地争来争去不划算,出省后大家可能都是老乡。如果你能出面说服你弟退出侵占的宅基地,我会念你这个情,日后有机会,我会报答。
然后,对方也没回复我,但第二天他弟把侵占的宅基地退出了,我乘胜追击,拟好了协议,让对方在村干部的见证下签字画押。
我当时已经三十好几岁,我爸妈默认我不懂也解决不了农村的事情。但对中国基层社会权力结构、阶层流动、冲突解决机制以及人性,我比他们了解多了。虽然我能做到很多我爸妈做不到的事情,但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懂个屁”的、“不如他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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