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宏大叙事很重要的一个作用在于它可以帮助人们对抗一种人生的虚无感,就是你终究要死,那么你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宏大叙事它给你安置一个意义……」
「分配一个意义。」
「对,你就不用去自己思考这个问题,就相信它就,你的人生就充满了意义,就挺好的……」
「……因为你写到说中国的90后、00后,她(他)是在一个去政治化的环境当中成长的一代嘛,你其实无法分享上一辈历史的经验,你也没有经历过80年代的内个启蒙的浪潮,所以对他们而言,宏大叙事不是崩解了,而是从出生起就没有存在过,然后网络世界也不是虚拟的,而是确实是我生活的一个真实的空间。然后你接下来又提到说,对于这一代人而言,就是相当于前代人无法给你任何有益的经验和指导,但是未来要去向何方你也不知道,未来又没有一个立刻看到的方向,所以我当时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有一种昨日世界已逝的忧伤,但又不知道该走向何处的迷茫……」
「黄金时代永远逝去了……」
「对。就是比如说作为95前或者说作为00前的这么一代人吧,就是你与旧世界是有粘连的,就像我们刚才提到说我们又不是那么的网络原住民的一代,但我们与新世界又有距离。我看这些网络文学,我还是需要找一些现实接口的,就是我还不能完全地融入到那样一个编码的新世界,所以我当时看到了之后很感动,是因为有人帮我从一个更宏观的视角让我知道了一个,我作为一个小小的人,在这个历史当中的一个小小的位置,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位置。我相信你应该也有类似的体验,就是因为你也是90后。」
「对。其实我对这件事儿最直观的一个体验来自于什么呢,来自于高中历史课本,就是高中历史课本它讲到哪一年就结束了呢?基本上它讲到1992年就结束了,改革开放,后面就没了,然后就是说历史在这里结束了,然后我出生了,就是这样的一个感受,对我的冲击是非常之大的,就我觉得我不活在——当时啊——我觉得我不活在历史之中,就历史在我之前就结束了。」
……
「而且你也提到说,就是新事物层出不穷,但是既有的那个意义系统其实已经瓦解了,然后年轻人呢,又没有能力去建立一套新的并且是具有一定共识的或者说足够有公共性的系统来为自己正名。我觉得这是一个底层逻辑,导致年轻人经常在社会上被责难,你在书中说过说:年轻一代同时也会宣布说『我说有意义就有意义」,那这样的意义系统是更虚弱了还是更坚固了,就是说我说有意义就有意义这个事情真的可以成立吗?」
「当然是更虚弱了,甚至可以说它就不是一个意义系统,它只是一个意义碎片。一个意义系统,它一定要在这个系统之内解决所有人生的重大问题,比如说我们怎么理解死亡,我们怎么理解人生的价值等等。但是『我说有意义就有意义』它就是一个纯碎片,就是我在这个地方发现了一个意义点,但它如何和我的整个的人生关联起来?那是不存在的。但是就是说很多很多这样的意义碎片出现之后它有没有可能有一个统合,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还存在吗?」
「不知道存不存在。」
「因为之前你也说嘛,你说注定这是一种不幸福的生活方式,因为再没有一种道路可以被视作理所当然,那我在想宏大叙事坍塌之后,我们还能找到一种幸福的生活方式吗?还是说我们只能以目前这样的状态去生活下去,或者说网文能走得多远,它给我们带来的东西能更多吗?」
「这个我觉得就是一个全人类都没有解决的问题。当大家都不知道答案的时候,其实这个就是我们想象力的那个边界了,就是可能即使是网文,即使有这么多的故事,但是我们依然没有办法在故事中简单直接地得到这样的答案。作为一个文学研究者,我当然希望文学可以对这个世界有所助益,但是我们也得承认,文学它只是这个世界中非常小的一个部分,它对世界的影响永远都不是根本性的,所以说如果我们没有答案的话,文学也不可能直接给我们这个答案。」
「是的,有点感觉是我们好像也只能去拾取一片一片的意义碎片,让这些碎片可能支撑我们保有一些信念,然后保有一些信心往前走,感受到一些快乐。」
「或者说它目前的作用,只能是说人如何理解自己的世界,可能我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我只能更多地理解我存在于什么样的历史时期,我存在在什么阶段。」
……
「我有一句也很感动的一个话,其实是关于趣缘社群的,因为刚才前面也提到了大家生活在现在的这种原子化的一个状态嘛,趣缘社群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同好会,或者说是我们因为一个共同的兴趣爱好聚在一起的这样一个团体,它其实是作为了一种地缘社群和血缘社群的一个代偿,就是我们生活在大城市里,我们脱离了原本的宗族和我们的家庭,我们可能跟我们的朋友们生活在一起,跟我们拥有共同兴趣爱好的人聚在一起,然后依托于网络媒介大规模地发生。为了更好地实现这种代偿功能,趣缘社群以强大的热情建构着各自的小历史、小叙事、以填补刚刚我们讲到的宏大叙事的空缺……这样的情况广泛地发生在我们现在的年轻人的各个生活当中,不管你是喜欢追星,喜欢二次元,还是喜欢任何的一个兴趣爱好,你都能找到你的同好,是这样的一些小群体,构成了我们生活的一个支撑基础。然后小玉老师在书中提到就是说:这些彼此并不兼容的小叙事,又反过来进一步裂解着整个社会在价值观念、审美意识等方面的基本共识。然后小玉老师最后一句话就是说:最终我们身处在一处,却沉浸于不同的历史与时间中,就如同在同一空间位置上无数彼此平行的时间中呼啸而去。」
「因为刚刚我们形容了我们这一代在历史时间轴当中的位置,但是我觉得这一句话其实表述了现在我们每一个人,其实我们看似好像都活在2025年,但其实我们各自可能就已经处在一个平行时空了,而且这个平行时空是无法交集的,我觉得这个形容得也非常的准确。」
「最后还有一些伤感,因为是『呼啸而过』。」
「对,我们不会再为彼此停留。」
「对,我们都是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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