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局中局｜第二计 隔岸观火

子时过半，谢府的书房却依然亮着灯。

谢淮安指尖轻叩桌面，面前摊着城南书院焦尸案的卷宗。那具焦尸怀中的“长安常安”铜钱，经护国寺老住持亲自鉴定，确是真品无疑。

“大人，验尸结果已出。”陈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疲惫，“焦尸为男性，年约二十五，身高七尺。致命伤在背部，是剑伤，但……”

“但什么？”

“但尸体口中含有未燃尽的‘醉清风’药囊残片。”陈锋递上一份详细的验尸文书，“此物产于南诏，服之可令人假死十二个时辰，身体僵冷如尸。通常……是死士脱身之用。”

假死。

谢淮安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枚作为证物的铜钱上。李莲花若真要假死脱身，何必留下如此重要的信物？这更像是一个刻意留下的破绽，一个指向明确的信号。

“书院那边，起火原因查清了么？”

“是火油，有人在老槐树周围泼洒了大量火油。值守的书院仆役说，起火前曾听到一阵古怪的笛声。”

笛声。火油。假死药。谢淮安的指尖在“醉清风”三个字上划过。这一切都太过刻意，仿佛有人急于坐实李莲花的死亡，甚至不惜用上真的铜钱。这手法，不像是玄机阁一贯的滴水不漏，反倒透着几分急躁。

他正沉吟间，窗外夜空骤然被几道黑影划破！

“有刺客！”府内护卫的呼喝声与兵刃破风声几乎同时响起。

谢淮安神色不变，只将案上重要文书迅速扫入暗格。陈锋已拔刀护在他身前，低声道：“来人武功路数诡异，不似中原一脉。”

书房门被猛地撞开，三名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闯入，招式狠辣，直扑书案后的谢淮安。陈锋挥刀迎上，刀光剑影瞬间充斥整个书房。

谢淮安并未出手，只是冷静地观察着。这些刺客的目标非常明确——他们并非冲着他性命而来，其中一人的剑锋数次试图挑开他书案旁的几个匣子，另一人则快速翻检着书架。

他们在找东西。

片刻后，府中增援的侍卫赶到，刺客见势不妙，立时撤退，身法迅捷如烟，显然是受过极严苛的训练。陈锋欲追，被谢淮安抬手拦住。

“清理现场，检查损失。”

一番清点后，陈锋回报：“大人，书房并无贵重物品遗失，只是……”他面露疑惑，“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书稿被翻得散乱。他们似乎在找一份……文书？”

谢淮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靠近窗台的地面上。那里躺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香囊，样式普通，用料却颇为讲究，是上等的苏锦，绝非寻常刺客会用之物。想必是方才搏斗时，从某个刺客身上掉落的。

他走过去，拾起香囊。入手轻软，隐隐透着一丝清冽的异香。他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几片干枯的莲花瓣，一些安神的香料，以及——一小块触手冰凉的白玉碎片。

谢淮安拈起那片碎玉，就着烛光仔细端详。玉石温润，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受到猛力撞击所致。碎片上，清晰地雕刻着半片莲花花瓣，以及一个“李”字的起笔。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是李莲花随身佩戴了十年的玉佩，是当年他高中状元时，陛下亲赐的赏赐。李莲花曾玩笑说，此玉与他同名，是他的半条命。

如今，玉佩碎了。

碎片出现在意图搜寻“惊蛰”的刺客身上。

谢淮安缓缓握紧掌心，碎玉的棱角刺痛皮肤。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李莲花还活着。
但他处境危急，甚至可能已失去自由。
这伙刺客与玄机阁绝非一路，他们也在找“惊蛰”，并且手段更为直接、急躁。
这枚香囊，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

“陈锋。”
“属下在。”
“将焦尸案按意外结案，对外宣称李大人遗物已找到，此案了结。”谢淮安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府中今夜遇袭之事，全面封锁消息。”

“是！”

待陈锋领命而去，谢淮安重新摊开那张京城舆图。他的指尖先点在谢府，而后缓缓移向城南书院，最后落在城西——那里是各国使节藩商聚居的“西市”，也是南诏商人最活跃的地方。

醉清风……异香……不属于玄机阁的刺客……

棋盘上的棋子，比他预想的更多。而李莲花，正身处这漩涡的最中心。

三日后的深夜，那个掉落香囊的刺客尸体，被人悬挂在谢府大门前的石狮子上。心口插着一支玄铁短箭，箭簇上刻着一朵盛放的莲花——那是玄机阁处决叛徒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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