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北唯一需要私人空间，需要自己在车里缓缓的时候，是又在生活中发现了顾一燃好爱他的蛛丝马迹。

郑北家里虽然氛围很热络，但表达情感还是偏向含蓄的，所以很多时候顾一燃那种网一样几乎密不透风的汹涌爱意会让郑北觉得很震撼。第一次发现顾一燃在收藏他吃过的糖纸是一寒不小心拿错了妈妈的东西，家里有个书架，会把一寒的书放在下层，他和顾一燃的书放在上面。

那天傻小子在家没事做，爬了老高去够书看，从最上层不起眼的角落里翻出一本笔记本，咖啡色仿牛皮的封皮，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但打开全都是花花绿绿的糖纸，一寒好奇地拽了两张糖纸下来，又粘不回去，觉得害怕才跑来找爸爸。

妈妈很爱看书，而且读书的时候比较珍惜书本，一寒不敢和妈妈讲，瘪着嘴拿着本本去找到郑北求助，可怜彼时一寒还是个文盲，看不懂字，但郑北能看懂，能看懂“一九九八年七月，郑北爱吃这款薄荷糖，比较清爽”能看懂“二零零零年十二月，雪，这款巧克力不出意外郑北很爱吃，他果然喜欢甜一点的巧克力，可爱”

那些郑北吃掉后随手不知道放在哪里甚至丢在哪里的糖纸全都被洗干净珍藏在这里，旁边记录着食用者的心情和喜好，严谨的小顾老师不仅对品牌和口味做出了细致地挑选，甚至连可能影响口味的天气和温度都有详细标注。郑北初时看完只觉得小顾儿还挺细心，怪有意思的，真正回过味儿来要过了两个小时。

他在帮顾一燃洗新买来的衬衫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中轰隆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劈下，他终于后知后觉他看到了什么。他又打开那册厚厚的、记录着他仅对于糖果口味偏好的百科大全，顾一燃从小练出的一笔漂亮字就这样珍之重之地写着郑北自己都不曾在意的东西。所有于他而言无足轻重的瞬间，在顾一燃这里都似乎变成了很宝贵的，需要像做实验一样严谨思考记录的事情。

郑北后背发麻、又心口发烫。他像一台超负荷的机器，在这一瞬间轰然停摆，客厅里一寒看动画片的动静慢慢远去，卫生间只闻他自己响彻天际的心跳而已。镜子里的郑北失去了全部的表情，两人这样对望着，郑北想他某一瞬间在镜子里看到了嫉妒，然而嫉妒什么呢？郑北自己也说不清，他看着自己，审视着自己的无知无觉，审视着自己的粗心大意，审视着这个镜中被爱的人，那种荒唐的情绪一闪而过。

郑北当然知道顾一燃爱他，他毫无疑问也深爱着顾一燃，可顾一燃的爱怎么会这样令人震撼，像数九天突兀掉进了温泉，郑北有片刻觉得自己失去了力气，手脚酸软，温水温吞地将他浸没，毛孔全部舒张开，这一刻的郑北十分确定自己直到余生都不会觉察冷了。

郑北最终仔细粘回了那两片糖纸——这对他来说并不难，长久的粘贴会让糖纸的颜色留一些在胶水上，或是胶水和纸页有相同的形状。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觉得既然顾一燃偷偷藏起来了，他就先假装不知道。

郑北难得在自己坐在车里，对着安静的地库思考人生，但他很少注意这样太细密的情感，所以尝试了很多次依旧无法疏解，心脏始终病了似的狂跳，跳得他耳朵热得发痛。副驾驶永远是这个高度，顾一燃最舒服的高度，车内挂着他和顾一燃的合照，是在商场拍的大头贴，小顾老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傻乎乎睁着，而他偏头看着对方。郑北冲动之下去了学校，没跟任何人讲，安静地坐在了顾一燃上课的教室里的最后一排。

他就沉默地看着讲台上的顾一燃，认真负责，聪明、有条理，高挑、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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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突然进了一条彩信，顾一燃顺带瞥了一眼，眼神迅速定住，继而抬头寻找，在最后排的角落里看见了歪着头朝他笑的郑北。

顾老师讲课的声音一顿，又若无其事讲了下去。

……

顾老师，等你下课哦。（附带一张顾一燃讲课的侧脸）

郑北始终笑着，像小顾老师最听话的学生。

是奔着顾一燃而去的朝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