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在一天里最喜欢黄昏时刻。
他从五六岁起就跟着父亲叔伯练习武艺,每日熹微时,天还是一种迷蒙的青灰色时就打着哈欠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拿起弓、箭、长矛、利剑,在尘土弥漫的演武场里练习。习武、练兵、商讨事情,孙策的白天往往满满当当,黄昏时,一天的打斗拉上帷幕,世界变得晦暗,却也因这种晦暗而散漫下来,随之而来的是闲适的夜晚,他伸个懒腰,看夕阳将天空染成金黄色,光华灿烂。
他从小就喜欢金灿灿的东西。弟弟妹妹出生时,家中光景好了许多,兄妹里只有他是真真切切尝过穷的滋味的,其实离穷困潦倒还差得远,但父母要带兵要养兵,用起钱总是精打细算。而孙策是个欲望格外强烈的孩子,他有许多喜爱的美食、喜欢的东西,若是条件允许,他渴望能痛快地、毫不顾虑地使用金钱。母亲拍拍他的头,对这孩子蓬勃的欲望和野心很是赞许,她说,阿策,一往无前吧。
孙策便学着父母的模样,渐渐从一个小兵变成年轻的将领,甚至在领兵打仗这件事上比他的父亲孙坚还略胜一筹,孙氏渐渐从寒门变成豪族,家中有了数不完的银钱,孙策也终于在这方面餍足,但他仍喜欢灿烂的,夺人眼球的事物。
后来他最怕黄昏。
军中的将士们和吴郡的百姓们都爱戴他,他们叫他孙郎,许多人在私下说,孙策是未来孙氏的主人,是孙氏冉冉升起的太阳。孙策和父亲叔伯把酒言欢,看着父亲须髯间生出的白发和眼尾的纹路,执拗地想,不,父亲才是孙氏如日中天的太阳。
可太阳还是陨落了。
这辈子的酒都在那段时日喝尽了。孙策痛苦得无法言喻,颓唐地窝在屋中,摆上屏风,拉上厚重的帘子,见不得一丝光亮,后来还是他母亲狠下心肠,强行把他推了出去,孙策才慢慢恢复正常,比以往勇猛百倍,像离弦的箭一样锐不可当。
愤怒像火焰一样冲昏他的头脑,孙策骑在马上一路狂奔,他的身体蓄满浓重的悲伤,却又因那股火变得轻飘飘的,他很难形容自己的身体,一柄被锻造到一半的剑、长满尖刺鼓胀着愤怒的流星锤,或是吴地潮湿的尖钩,锐利,但不算太趁手,有那样那样的隐患。愤怒的火也灼烧着他自己,他勇往直前却忘记自己也是肉体凡胎。
后来他被刺杀重伤,独自一人在污泥里躺了很久,身体失去知觉,陷入绝望时,被一个带着面纱的女人救下了,那女人请人为他疗伤,把他安置在一处僻静的村落,孙策没有反抗,他知道没有她自己也许已经死了。
养伤的日子里,孙策静静看着窗外,太阳即将升起时,天是昏沉的青黑,而后金光一点一点侵入,直到整片天空敞亮无比,而后太阳慢慢变换位置,下午时日光最是灿烂刺眼,而后日头渐渐西斜,他躺在床上,身体隐隐作痛,眼睁睁看着太阳慢慢西沉,那是他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候,一切痛苦的、美好的回忆都涌上心头,可只会让他加倍痛苦。某个银辉遍洒的夜晚,弟弟阿权呱呱坠地,哭声惊天动地,又一个燥热的午后,阿香闭着眼睛出生了,她生下来就会笑,父亲牵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又摸摸他的头发,说我们伯符是这个家里的大哥哥了。
他甚至不敢使劲呼吸,怕搅散了回忆里父亲的脸,也怕随之而来的肋骨重创后的绵延不绝的痛。之后许多负面的情感涌上来,他犯了太多杀业,所以老天这样惩罚他,知道他不怕死不怕痛,便带走他的父亲,他又咬牙切齿地恨袁术,恨一切老谋深算的人。孙策的世界简单纯粹,他是那种爱恨鲜明的人,痛苦就是痛苦,爱就是爱,委屈就是委屈,而这个混乱的年代容不下他。
她发现这件事后,一言不发地把窗户关上了,又拉上了厚厚的帘子,点燃蜡烛。孙策闻见屋子里有股浓郁的香味,扭头才发现她身边的随从抱了几盆花进来了,二月兰、迎春花、玉兰,还有一些枝头折下的桃花,插在素白的玉瓶里。
孙策忽然意识到春天来了。
是春天啊……
她就这样,把他的黄昏像幕布一样拉走了。
眼前仍是盎然的春。
他的伤好了七七八八,她就派人送他回江东。临行前他一步三回头,不知道说些什么。她背对着他摆弄桌上的话,语气漫不经心,你愿意追随我吗。
孙策骑上马,觉得周身爽利许多。他扭头朗声大笑,我会期待着你成为我的主公那一天的,随后飞驰而去。
惊起一片鸥鸟。
(是一种梦游一样的if线
#代号鸢孙策##如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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