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在英国留学时,我注意到人们习惯在寒暄中说how are you。我一直讨厌这句话,当时以为是因为我穷。那时商学院的同学们,周末不是去阿尔卑斯山滑雪就是去Soho新开的日料店,而我的日常属实平淡,没有什么值得分享的,但是我也学会了这种礼貌:没有感情地答,没有感情地问。直到有一次,对方回答我not so well actually.
那一瞬间,我才真正明白我厌恶的是什么,是虚伪。当我们问出这句话时,并没有准备好承接诚实的答案。因为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抗拒:“天呐,要听一通苦水了吗?”
我最近分享了一篇如何提升自己的执行力的博文,底下有两条评论,一条是说“我厌蠢”,另一条是说“有的人找原因,有的人找借口”。 在我所生活的当下、我所生活的社会环境中,我强烈地感受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问题是极度缺乏共情的,甚至到了暴虐的程度。我自己也不是例外,因为当别人说自己懒时,我的第一反应也是“这是你的选择”。
普通人尚且如此,精神疾病患者只会更难,我觉得他们光是要证明自己不是因为矫情这一点,就已经耗费了所有力气和勇气。作为曾经陪伴过有抑郁症患者的人,我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对方的处境和痛苦,同时也要面对别人对这种痛苦的不理解,我甚至说不清楚哪个问题更难。
行文至此,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倾诉而不被审判这么难。
最近读完了韩国作者、梨泰院踩踏事件的幸存者金初珑写的《我是幸存者吗?》。这本书并不复盘事故经过,而是记录她作为幸存者在创伤后经历的应激障碍、恐慌发作与抑郁。书中呈现了大量具体、细微的心理活动,以及在日常生活中显现出的行为。这本书除了写痛苦,也为普遍存在的冷漠和审判提供了一种解答,作者称之为“社会层面的虐待”:
80年代,韩国经济以惊人的速度发展,人们在激烈的竞争环境中生存。在快速的发展中,社会忽视了一些问题,就是对多样性的尊重。社会有意忽略排斥少数群体的意见和声音,因为如果将这些纳入考虑,发展速度就会减缓……作者认为梨泰院踩踏事故中人们最严重的态度问题,是“解决问题的方式”——韩国社会习惯通过社会层面的虐待来解决问题,即将问题归咎于个人或者他人,并不断缩小问题的范围。我们要么忽视,要么无视。我们的社会缺乏真正去了解和面对问题的氛围,怪罪他人的方式变得愈发极端。人们不再追问、分析,而是直接憎恨与仇视,因为这比解决问题简单得多——只需要骂人,将某些人或群体妖魔化,问题就消失了。
我们解决不了社会的问题或时代的问题,但是我觉得如果改变,在个体层面,不管是作为讲述者或者是聆听者,从I am fine到not so well actually是一个开始。
#宇弦书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