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尾巴小白羊
25-11-23 14:26 微博认证:职场博主

石黑一雄《Never Let Me Go》是一种缓慢渗透式的残酷,它没有炸裂的爆点,却像雾一样不知不觉笼罩你,让你在读完之后还久久无法回神。

这本书最令人心碎的是它的“温柔的绝望”。克隆人孩子们在海尔森姆长大,读书、画画、玩耍,甚至体验友情与爱情。表面上她们的一切都和普通寄宿学校的孩子一样——只是那个“普通”是被精心制造出来的幻觉,是为了让她们愿意接受命运的温驯方式。没有反抗、没有激烈挣扎,只有慢慢地明白,然后慢慢地接受。

凯西的声音尤其动人。她温柔、细腻、体贴,却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勇气。她讲述一段人生,就像讲述一段早已注定无法挽回的季节。她知道结局,但依旧温柔地走完每一步,把回忆当作她仅剩下的自由。

书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日常感”。最可怕的不是恐怖场景,而是孩子们在操场上聊天,谈恋爱,吵架,彼此吃醋;然后你忽然意识到,所有普通人以为理所当然的一切,对她们来说都只是“生命被消耗前的礼貌过渡”。越是平静,越是刺痛。

其实我们都是露丝呀。她的嫉妒、虚荣、逞强、恶意、心软、悔恨,那些被压抑得很深又在关键时刻失控的情绪——哪一个不是我们的一部分?石黑一雄写露丝的方式太诚实了,诚实到残忍。他不给她“可爱的缺点”,不给她“合理的动机”,露丝的情绪不是为了推动剧情,而是为了暴露人心里那些难以启齿却真实的角落。

她嫉妒凯西的善良。她害怕失去汤米,却又无法承认自己渴望被爱。她常常说出伤人的话,可是转过身又发呆自责。她明明想保护别人,却因恐惧而选择欺骗。她把强烈的情绪都绕成弯,绕到自己都看不清。而我们不也经常这样吗?想要爱,却因为害怕而推开。想要诚实,却因为自尊而撒谎。想要被看见,却因为敏感而把自己藏起来。

他写露丝的死写得太直接又残忍,“好像是期待自己的眼睛能看到身体里面,这样就能发现并了解身体内不同部位的疼痛。”最让我难忘的是露丝临终前的真挚忏悔。她没有力气再维持虚荣,也没有理由继续嫉妒,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把凯西和汤米重新推在一起。不是成全,是托付。是知道自己要消失了,于是拼尽最后的力气,希望自己爱过的人在自己消失之后仍能抱紧彼此。

而汤米,笨拙、敏感、纯真、执着,用一种近乎孩童的方式坚持情感,用一种近乎笨重的方式爱人。每次他发脾气、崩溃、抓不住事情的边缘时,读者并不会讨厌他,只会心疼——因为他一直在用最简单的方式努力活着、努力理解世界。

最后,当凯西在灰暗的地平线前,幻想小小的汤米可能会从远处的薄雾里走出来,她那一瞬间的期待与绝望几乎令人窒息。她知道他不会再出现了,但她仍忍不住去看。那是爱,也是哀悼;是结束,也是她愿意独自背负的余生。

更残酷的是,石黑一雄笔锋最冷的,不是命运,而是人类的反应。当医学告诉人们:曾经的不治之症,只要通过克隆人的器官就能痊愈。整个世界安静地、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进步”。
谁会愿意回到以前的“黑暗”时代?谁愿意牺牲自己的健康,只为了某些“可能有灵魂”的克隆人?谁愿意停下来想,他们是否会像普通孩子一样,在学校操场上嬉闹、吵架、嫉妒、爱人、受伤、成长?没有人愿意。大家都知道真相,但没有人愿意看见。

这才是石黑一雄最残忍的地方:这不是反乌托邦,而是人类真实的冷漠与自我麻醉。

露丝是我们,汤米是我们,凯西也是我们。他们的命运不比我们更悲伤,只是更加诚实。在系统里被塑造、被规训、被安排命运;在情感里嫉妒、软弱、犹豫、后悔;在生命里努力爱、笨拙地爱、迟来的爱。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