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心底永不退潮的牵挂
文/龙君
斑驳木门被推开的瞬间,“吱呀”声漫过堂屋,像岁月吐纳的轻息。门板木纹浸着风雨的暗沉,几处褪色春联残片黏在边角,是旧时光遗落的印记。斜阳穿窗棂格纹,在水泥地上织就细碎光斑,如撒了把褪色碎金,将空间割成明暗两半。
母亲佝偻着脊背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擦拭一只搪瓷碗。碗身红鲤鱼褪成淡粉,鳞片蒙着薄雾般模糊,唯有碗沿月牙形缺口,在斜阳下泛着冷白光,像时光定格的旧伤,藏在岁月褶皱里。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摩挲碗壁,反复擦拭早已干净的瓷面,仿佛捧着一段沉甸甸的光阴。
“妈。”
她转过身,浑浊双眼倏地亮了,漾开温软的光:“回来啦?红烧肉在锅里温着,你最爱吃的。”
那是我的碗。童年每个清晨,稀饭总被吹得温凉恰好才递到我手上。如今她的指尖抚过碗沿,轻柔得像触摸婴儿。
记忆如潮,瞬间漫过心岸。
父亲说,怀我时母亲戒了嗜之如命的麻辣火锅,深夜惊醒便手护腹部,似要挡住全世界的风雨。我出生那天,她在产房外听见啼哭,泪汗浸透衣襟,医生说出“母子平安”时,她腿一软跌坐长椅,反复念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五岁上幼儿园,我缠抱她的腿哭喊。她掰开我的手指转身时,肩膀微微颤抖。后来门卫大爷说,她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上午,见我融入伙伴的欢笑,才偷偷抹泪离开。那时我不懂,她转身的决绝里,藏着多少不舍与牵挂。
小学时数学吃力,母亲把所有休息时间都赔给了我的功课。台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鬓角新生的白发在灯光下刺得我眼疼。我困得东倒西歪,她总柔声道:“乖,再坚持一下,妈妈陪你。”昏黄灯光里,她的声音像潮汐,轻轻漫过我疲惫的童年。
青春期的我像只竖满尖刺的刺猬,一次争吵后朝她咆哮“你烦不烦”,摔门冲进冷雨。雨水砸在脸上又冷又疼,心底的烦躁与委屈交织,竟不知该往何处去。夜色渐深时磨磨蹭蹭回家,楼道口路灯已坏,昏黑中见她撑着旧伞立在屋檐下,伞沿偏向一侧,大半身子浸在雨幕里。湿发贴在脸颊,水珠从下巴滴落,深色衣衫裹着单薄身躯,微微发抖的轮廓在雨丝中格外清晰。
“可算回来了,冻坏了吧?”她冰凉的手紧紧拉住我,没有责备。进屋时,暖炉上的姜汤正咕嘟作响,氤氲热气里,她眼角皱纹沾着雨珠,见我换上暖衣便露出安心的笑。那碗姜汤入喉,暖意驱散寒冷,也让我瞥见她眼底未散的担忧,心底的执拗悄悄松动——原来我的任性,终是她默默承受的牵挂。
潮声漫过岁月,母亲的牵挂是日夜的牵肠挂肚,父亲的深情则藏在无言的守护里。
幼年学步,他总在我身后半步,双臂微张成无声的保护区。我摔倒时他不扶,只沉声说:“自己起来,爸爸在。”那时我不懂,他声音里的坚定,藏着多少“心如刀绞”的克制。许多年后才知,我每一次跌倒,都揪紧他的心脏,像潮汐拍打着堤岸,疼得无声却汹涌。
高中晚自习的冬夜,巷口路灯昏黄,光晕在寒风中颤抖,碎冰碴打在裤脚,寒意钻骨。远远便见父亲立在路灯下,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裹着身躯,围巾埋住半张脸,只剩双眼在夜色里张望。寒风如刀割过他的脸颊,他搓着冻得发紫的指关节,脚下不停跺脚驱寒。
看见我走近,他立刻绽开轻松的笑:“刚出来?路上冷不冷?”呼出的白气凝在路灯下又被吹散,冻红的耳朵和鼻尖透着寒气,却伸手接过书包,将温热的手背贴在我脸颊:“快暖暖。”后来才知,他每天提前半小时等候,任凭寒风肆虐,只为给我一份触手可及的温暖。那次我考砸了躲在房间哭,他默默端来热牛奶,在客厅坐了整夜,清晨烟灰缸堆满烟蒂,棉袄上还沾着巷口的霜气。他的沉默,是比言语更沉的牵挂,如潮汐般,在寂静夜里漫过我的心房。
工作后远走他乡,每次电话里父亲总说:“我没事,别惦记,好好工作。”直到去年冬天,母亲哽咽着告知他心脏病住院却不许声张。我连夜赶回,病床上的他脸色苍白如纸,见我仍强扯出笑:“小毛病,已经好了。”望着他鬓角白发与削瘦脸颊,才惊觉那个遮风挡雨的巍峨身影,已在时光里佝偻。岁月的潮汐,终究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迹,却冲不散那份深沉的守护。
如今母亲的记性像被蛀空的旧账本,忘关火、落钥匙是常事,却对我的生日、爱吃的菜记得烂熟,床头泛黄的小本子上,歪扭字迹记着我随口提过的小吃,每一条都被反复圈画。父亲腿脚不便,上下楼梯需扶扶手缓步挪动,却每天戴老花镜看天气预报,在纸条上记下我所在城市的气温,次日清晨准时提醒:“明天降温,穿厚外套。”那次他高血压头晕卧床,接我电话时仍强撑着平稳语气,挂完后却咳嗽不止,捂着胸口念叨“别让孩子担心”。他们的脊背被岁月压弯如老树枝,牵挂却如深埋的老树根,牢牢扎根心底,任时光潮汐冲刷,愈发坚韧。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樟木箱底的铁皮盒子锈迹斑斑,指尖触到冰凉盒身,像触到时光的褶皱。掀开盒盖,父亲的工作日记静静躺着,泛黄纸页边缘卷起,油墨混着樟木清香扑面而来。一行字迹猛地撞入眼帘:“今天女儿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我心如刀绞,但不能扶。人生路长,她要学会自己站起来。”钢笔笔触遒劲,末尾墨点晕开,似当年未干的泪痕。
心跳骤然漏拍,指尖攥得纸页发疼,眼眶瞬间发热。记忆回到蝉鸣聒噪的午后,阳光刺眼,我追逐蝴蝶时摔在青石板上,鲜血渗出来放声大哭。父亲站在老槐树下,眉头紧锁、双拳紧握,却只沉声说“自己起来”。那时满心委屈觉得他冷漠,赌气跑开连他递来的碘伏都推开,全然不知他身后的心疼,如潮汐般翻涌不息。
此刻望着“心如刀绞”四字,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墨迹。原来强硬背影后藏着滚烫心疼,他忍着扶我的冲动,在原地站了许久,不舍与挣扎翻涌心底。那些年沉默的守候,此刻都有了答案——父亲的爱从不是缺席,只是被深沉的克制裹着坚硬的壳,我花了这么多年才读懂壳下的温柔,如读懂岁月潮汐里,那些未曾言说的深情。
窗外又下起雨,淅淅沥沥,像极了那些年父亲在巷口等候时的雨丝,也像心底从未停歇的牵挂潮声。
我拿起电话拨通熟悉的号码:“爸,妈,这个周末我回家吃饭。”
听筒那头传来母亲欣喜的应和,还有父亲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那一刻忽然懂得,我们走了多少路、翻了多少山,终究走不出父母心底那片牵挂的海。那潮声日夜不息,在岁月里流淌,拍打着时光的堤岸,也回响在每一段前行的旅程中,永不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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