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乙東风
25-11-23 18:12

也许如果我是在电影节的电影院,我可能会喜欢这部作品,但在剧场里,我对它所呈现的形式并由此声称探讨的“真实”与“虚构”的探索产生深刻的记忆与对现实的怀疑。
 
《柏林制造》讲述的故事并不复杂,纪录片(剧场)中主要的口述史老人,同时也是全剧的主角Friedrich Mohr 自称自己在二战时期,曾在柏林爱乐团担任舞台监督,1945年,他所在的柏林爱乐团曾在空袭中计划在柏林的七个不同的地堡里共同演奏瓦格纳的《诸神的黄昏》中的《齐格弗里德之死》。这个融合了政治、历史、创伤的故事吸引了许多艺术剧团的注意,以至于他们来不及做更多的背调功课就投入于Mohr口述史中的乐团协奏重现。
 
整个故事的转折发生在大约故事的第85分钟(奇怪的是,这部戏所有的宣发材料都已经剧透了故事的转折和结局),剧团发现这个老人的口述史/记忆有可能是虚构的,历史上并没有这样的一场柏林碉堡协奏,而剧团面对的现实问题是项目“已经推进得很深入”,在现实层面已经无法暂停,于是他们在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中为老人圆满了他的夙愿。
 
由于它的剧场讲述媒介全部通关(伪)纪录片放映,所以观众不得不从观影的习惯来理解这部记录作品。
 
单看故事的简介,这是一个具有历史“虚构”与当下“真实”的矛盾冲突的故事,背景涉及柏林、二战、屠犹等宏大题材,而又从一个个体的记忆出发,整个故事前三分之二主要有两条叙述线:
第一层是“历史口述史”的Mohr老人关于“战争与乐团”的故事;
第二层是“剧组纪录片”剧组如何生产艺术的故事。
 
由于第一层面的叙事偏弱,使整个纪录片更像是一部“剧组(伪)记录片”。艺术源于生活,对于大部分艺术家而言,剧组、艺术的生产可能就是他最便捷的一手生活材料。创作者当然可以以自己的生活为表达对象,但是讲故事的时候是否需要考虑,自己的工作故事对于观众而言有什么意思?
 
我联想到两部以片场、艺术制作为主题的伊朗电影:
《第三次世界大战》就以一个剧组的故事模拟了一个微观社会中的权利斗争关系;
同样通过纪录片形式,伊朗导演贾法尔·帕纳希的《出租车》,导演通过他自己暗中拍摄电影的过程,深刻速写了伊朗复杂的社会肖像。《柏林制造》虽冠“柏林”之名,但我很难从这个纪录片中窥见柏林的城市肖像。
 
作为“剧组纪录片”第二层剧组叙事似乎导演也没有舍得呈现艺术创作的真实处境。比如,在项目之初,剧组中有人讨论这个议题自身的政治敏感,但很快这个讨论便被终止。项目起初面临的第一个困难点是柏林爱乐团不肯配合支持,艺术项目中的多方周旋与商业谈判是形而上艺术的形而下难堪,但故事突然直接跳到双方坐到了办公室里愉快地商谈如何携手同行推进这个项目,下一个场景便是艺术家们坐在车里欢天喜地畅谈艺术构作,而且这里添加了流行音乐作为背景音乐,烘托一种乌托邦式的喜悦。谈到音乐,回到剧场,仅有的现场表演之一便是圆号的演奏,固然现场演奏非常美妙,但作为观众我不禁疑惑:探讨真实与虚构的纪录片为什么要添加具有情绪诱骗性质的背景音乐?为什么在现场演奏要服务于有背景音乐的影像?当下一些修复电影放映也会现场配乐、念白,剧场和影院的边界如何界定?
 
 
如果从第一层“历史”延展来看待这部纪录片,就更是乏善可陈,虽然它发掘了一个当下有趣的视角——“撒谎的幸存者”。但“屠犹”“二战”题材的反思故事佳片实在太多,叙事视角已经从战争亲历者的初阶版本外延到卷入其中的边缘视角。
 
《柏林制造》整部“剧组纪录片”探索的进程,就如同导演在发现Morh欺骗了他们之后,在与他的私人谈话中所责问的那句“整个项目已经推进得太深入”。而就这个故事的诘问却是不够深入。当观众更期待于导演关注Morh去解释他的意图时(第一层历史叙事),偷拍视角已经蒙太奇转换为第二层叙事——导演迫切和一个演员商讨如何继续推进这个项目的表演。似乎唯一懈怠于去探寻真实与虚构的只有剧组本身。
 
从剧场形式上来说,整场演出的剧场表演除了前文提过的圆号,另外就是导演在现场为影像中出现的人物“手作”添加身份信息、字幕等,伴随偶尔出现虚焦的情况,信息的呈现方式显得土法炼钢。整部纪录片中至少出现过三种信息媒介,纪录片镜头、线上会议录频、放大版的聊天记录……在这些非常当代的媒介都形成影像语言的情景下,身份字幕如何出现观众应该不会过于挑剔。有两个场景导演投影了柏林地图,之于这部戏而言,这是一个重要的叙事信息,但它的出现与结束都很仓促。
 
对我而言有意思的是,在我的刻板印象中,德国人是严谨与缜密的,既然在项目后期发现前期疏于背调的乌龙,在演出的前一天会议上还会搞错演出时间,让我觉得这种松懈蛮可爱的。
 
另外,还想从剧场与电影院构造、消费的角度来谈一下《柏林制造》。
 
我曾经在剧场环境中看过电影节电影放映,体验和电影院无法相比,不但因为电影院和剧场的声学设计规范是不同的,电影院的环境是吸音环境,而剧场设计是声音的反射和扩散。而且电影的录音设备也和现场演出自然声、环绕声为主的体验感不同,此外,影像和现场表演的最佳观看距离也不相同,所以在剧场观看《柏林制造》已经不是最佳的观影环境,但同时售票体系和座位还是按照传统剧场的划分形式分布。剧场是否也应该考虑,对于《柏林制造》这样以影像为主体的纪录片剧场,售票形式是否应该灵活做一些调整?仅供建议。
 
阅读《柏林制造》的创作谈,导演希望观众通过这个故事的呈现形式,思考虚构与真实、记忆与事实的冲突,由此看来,它确实达到了创作的启发目的,我可能会记得这个作品很久(花了380////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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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