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兴遗梦(42)
娘奶结伴自己的女兄女弟、走过仓山凤岗里三十六宅那时,建中百花场亦还灼灼其华之季,洪塘祈年烟火鼎盛之期,堤上黄花萋萋落落,堤下草坡碧绿青翠,少年随自己的娘奶归宁外婆的家门,那时娘奶的昆季,亦是少年的娘舅,皆青色英少,果树下打斗嬉闹,厝内里绕膝娘亲父家,痦寐安稳恬淡若素。
暮春时节,闽水湍湍,潮声哗然,冶城之南,乡野千树老绿,植遍茉莉新白,朵云梦幻地过顶流落,正午阳光正好,蓝调时分天庭明透,前厝后堂边侧,人声短长近远,茉莉花丛丛泛白起香,暖暖亮亮地开尽家夜。
更有蕉树绿绿地硕硕晃晃,叶瓣摇曳摊展着,现出米蕉串串垂落,更远于柚树的繁透,天光簌簌滴尽,天色擦黑了,檐下厝外鸡声间或起落,稻秆燃烧过的烟灰味漫过家厝临舍,茉莉氤氲馨远,熏透所有来时辰,那少年整世的乡念。
转眼做夏节时,少年的北岸漠漠水阔,那时那人的南岸脉脉天清,夏末虫声疏懒随落,香樟枝上还往季花末纷纷,漂落成雨,映现一弯晴月,依逢那人的羞涩。少年的英姿明媚不忧伤,那人的容妆白皙似新玉,还是从那个前鲜衣少年,还是那朵从前见过少年的初开那人。少年的苦候逢约不惆怅,那人的不辞舍别无悲切,造化弄人,参商互弃,交错成孤,始不抵前生那场不绝奔赴的相遇。
忽而今冬,北兴家门老厝,白马津渡内河泛流,北兴故家,鳌峰洲繁夏深秋卜居,四外无来去,只身归冬宿,皆为故土亲顾。
闽都远山越天月,冶城近水泊家门,恩泽之土生养之地,少年孝心如赤,不悲不喜自渡,心内不旁骛,身外尽祖归。
鳌峰洲城乡里外,承平陌上,萝卜花翠翠地春意之色,亦有茹菜花漫过厂舍水库堤岸,只现冬阳依依暖暖,垂天云落。
闽水涨绿夹岸,三江口行船溯流归埠,远岸近涯渔火烁烁灭灭,厝灯耀明引领以归。
远寺佛香漫荡而流,近庵梵音沁心去远,从前时辰平缓,分明皆为。
城隅之间,光阳西灭云落天开,海月起潮声,鹊起骷落,少年忙碌且悠闲,缘来相系,缘去互许,父辈遗命在身,所悟所觉,刻骨不忘,兀兀穷年。
那人的左岸春去莫尽,少年的右岸秋尽知归。北江滨大道溯洄鳌峰洲,少年闲居家门,还怀一轮那人的城南夜月。晴冬念远,闽水湛透清流,水鸟起落栖飞不去。
少年的朔时闽水来岸,百里榕叶落不尽,那人的望辰天绝去岸,倾城暮岁,一纸飞鸿无所寄,少年苍发头,那人雪鬓尾。
秋尽台风又起,荒树更绝地黄落,流霞缭绕芊芊,且听夜籁盈袖满夜,少年相等不知归,再无与那人风来雨去的逢遇。
少年所应的,那人所许的,相候还如约,暌违若重现,对坐天霁晓,空月孤窗落。
还忆着西禅寺地藏殿往生堂灵上,僧众诵经超度声绝佛殿里外,伯父归葬西禅寺崇福塔院几多载,佛堂僻远,居家亲祭,稽首陈氏列祖列宗灵位,少年行过三遍上香礼,心上或然化疚。
陈氏祖上之灵,闽侯宗亲之缘,光阴之沛,缘续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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