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主动用自己换无梦弟子时，并没有回头。
被无梦的温柔骗第一次是可怜。
第二次就是愚蠢了。
可他没想到，万箭齐发时，无梦竟会抱住他。
挡住一切。

最后抱住自己时，他听到男人耳边很轻的一声。
“对不起。”

无梦五指成爪，照着自己丹田一挖。
于是鲜血四溅，金光流转。

他掌心的灵丹熠熠生辉。

“我知道所有伤害弥补不了。”
男人似乎虚弱至极，脸孔惨白犹如将化之雪，
“但得我内丹，必保你一生无恙。”

风有些冷。
小狐狸垂眸看着无梦掌心的内丹，轻轻拿起。
他思绪有些远，指尖亦湿黏。
而血腥味在鼻间若隐若现。

小狐狸笑了下：“这东西可是你自愿给我。”

无梦看出了小狐狸眼中的平静，神色有些荒芜。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小狐狸笑意更深。
星光斑驳，尽落于他指尖。
而后自肌肤蔓延，鳞片般翕张变化。

先是衣袂，似被浓霞浸染，满身绯红。
后是长发，墨色悄然退尽，薄鬓胜雪。

唯有狐耳凝霜面容未变，唇酿春醉，似笑非笑。
风吹起他罗袖翻飞，花落如雪。

伫立身后无数的魔兵骤丢兵器，如被疾风压弯的无数劲草。
齐刷刷单膝跪下。

“恭迎鬼主归来。”
“鬼主临时，法力无边！”

就在无梦眼中显出愕然时，小狐狸——不，应该说是妖鬼，捏碎了手中内丹。
湮粉四溅，尽化他手心。
而后灵力消弭，融入血液。

“很惊讶吗？无梦。”
他推开男人，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亖人怎么会复生？”

“纵你身为仙尊，本领通天。”
“可霜云在牢里亖掉的那一天，就彻底消失了。”
“再回来的，是妖鬼狐尊。“

无梦腹上的伤血流如柱。
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白衣。

他面色苍白，仿佛画中人褪色，不着一点朱色。
***
其实无梦出生时，便已有谶言。
他会陨于情劫，而那情劫正应在妖族狐鬼身上。

此狐早已入鬼道，不亖不灭，诸世轮回。
每三十年，便会附身狐族而生。

无梦的父亲几分掐算，发现这妖鬼应降生在狐族偏系的一对兄弟身上。
他有意除之后快。
父亲不过灵力普通的修士，私闯狐族，很快就困于妖鬼幻境结界中。
神魂生生被撕裂碾碎。
就此殒命。

自此后，无梦发誓，定要想办法诛灭妖鬼。
他几番谋划，发现要诛灭妖鬼，须得血脉骨剑方可刺伤。

正好狐族内乱，那弟弟竟被遗弃在外，浑裑是伤，蜷作可怜兮兮的一团。
无梦便将那小狐狸捡了回来。
真把小狐狸当作自己徒弟般疼爱。

只是那天蔷薇花下，月浮云轻，他看着小狐狸和男弟子说话。
掌心竟被花刺扎伤。

无梦知道，不能在这样下去。
正逢渺蘅来寻小狐狸，想刺杀自己，再带走自己弟弟。

无梦便顺水推舟，假装自己心悦渺蘅，有意结为道侣。
步步顺利。
事事无缺。

他假装被暗算，沉睡殿中。
果然渺蘅提剑将刺，却被小狐狸祭出骨中长剑，穿心而过。
妖鬼终归没有苏醒。

只是小狐狸知道一切时，面对他轻笑着流下血泪。
那一刻，霜月寒星尽暗，他竟觉剜心剖骨。

合该谨慎。
不应动容。

怕小狐狸血脉之力，会引妖鬼之魂复生。
无梦犹豫数日，还是将他投入了地底牢狱。
严加看管，消磨法力。

留对方一条命，已是他能容忍的最大仁慈。
可真看到小狐狸在牢中奄奄一息时。
无梦只觉得灵魂都裂开。

再顾不得禁忌，再想不起谶言。
他剜心而祭，耗尽法力，终于唤回了小狐狸的魂魄。
只是那人再睁开眼，却是满眼恐惧。
他小心翼翼缩在墙边，声音虚弱。
“请问，你是谁？”
***
狐尊沾了些无梦的血，轻尝了下。
而后狠狠掐住男人

“多亏你诸般冷漠，解我三道封印。”

“算计了渺蘅，杀了那个压制我的神魂。”
“又让霜云死在你眼前，彻底将我唤醒。”
“最后杀了山神，此地再无结界压制妖气。”

“无梦。”他笑意很轻，“你以为自己是破局者。”
“其实不过棋子，步步落入我之陷阱。”

“你这一生，不值霜云半分情谊。”

无梦嘴唇惨白，瞳孔如同生锈。
他轻轻笑了下，微微抚了下霜云面庞。

“我只想问一句，霜云可曾对我有半分情谊。”

“怎会有呢？”
狐尊轻轻笑开。
“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啊。”

无梦闭上眼：“我明白了。”
他突然五指成爪，猛地扎入匈口。
而后猛地一攥，心脏爆开。
尽裂天地金光。
****
无梦突然自梦中醒来。
他看了看心口，余痛仿佛仍在。

剑方练完，师尊满怀心事匆匆而来。
“无梦啊，为师有事同你说，你的谶言......”

“师尊，命运不该强行改变，因果不应随意颠倒。”
无梦顿了下，
“如果我命该如此，就让它顺其自然吧。”

又过了数年，无梦在山脚下遇到了一只狐。
他给对方上了药，疗了伤。
却并未带回，只是将它送到了青丘。

那狐于柳树下频频回眸，无梦却只是笑了笑。
“回去吧，别让家人着急了。”

又十年，有青丘狐嫁山神。
无梦偶然经过，红轿摇曳，流苏摆动。
他垂眸相候，那轿将过时，其中人突然掀帘相唤。

“这位修士，我们可曾见过？”

无梦看着小狐狸那张腻玉凝霜的脸，万千岁月在他眼中不过流星一瞬。
他轻轻笑开
“不曾。”

小狐狸没再说什么，点点头，放下了帘子。
那轿子远了。

有山风忽烈。
引万林长啸，尽使叠绿成浪。

无梦猛然随着骄子跑了几步，却又停在原地。
再也看不见那轿子。

又数十年。
传无梦猎魔时陨于战场。
又听闻山神与小狐狸子女成群。

终得圆满。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