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于上海东方艺术中心欣赏克里斯蒂安·蒂勒曼与维也纳爱乐乐团2025上海音乐会的第二场演出。继昨晚的舒曼与勃拉姆斯，今晚，蒂勒曼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演绎了其个人保留曲目、被誉为浪漫主义时期最伟大作品之一的布鲁克纳《降B大调第五交响曲》。数年前于东京三得利音乐厅欣赏安德列斯·尼尔森斯指挥德国莱比锡格万特豪斯管弦乐团的演绎，曾令我回味很久，今晚蒂勒曼的演绎更是呈现了在我心目中几乎无可挑剔的最佳现场版本。对于布鲁克纳的处理，蒂勒曼一承昨日精确平衡感的传切以及强弱急缓的活态揉搓，且面对今晚更为庞大的结构和更为复杂的素材，蒂勒曼将这种细密编织与绝妙塑形之力发挥得登峰造极。开场微弱的拨弦、如冥夜中透出柔光的弦乐蹒跚而前，陡然至铜管勇猛威严的圣颂，蒂勒曼戏剧性的开场，将两个对立主题摹画得异常丰满。铜管一反昨日的雍容典雅，一出声便通透明亮，气势瑰玮。随着各主题的并置、延展与互动，蒂勒曼愈发关切于通过缓慢发展和层层铺陈来制造情绪高潮，而非陡然加速。较慢的推进速度和大量留白，使得乐队各声部能够在蒂勒曼严密的调控中将每一乐句挖掘出更深的内涵，尤其是低音弦乐常常获得蒂勒曼的“特殊关照”，令厚重、压抑乃至郁结的“布鲁克纳伤愁”更为明显。对抗性主题的此消彼长贯彻整个第一乐章，维也纳爱乐所熟悉的柔美典雅几乎不存。蒂勒曼在结尾的处理并未赋予对抗性高潮，而是有着一种逐渐消沉中两败俱伤、奄奄一息的态势，并最终堕入黑暗。第二乐章依旧极弱起，明媚的木管令人沉醉，舒滑丰腴的弦乐如滤水薄纱，气息宽广，音色温暖。蒂勒曼凭借敏锐的手腕动作和手指的频繁翕动，将所有的乐句织体皆有棱有角，异常清晰。首席小提琴霍内克也十分投入，一段纯净疏朗六连音的修饰令人印象深刻。乐章结尾一大串的不协和和弦给人以不安，弦乐由此变得迅捷凌厉，但音量仍相当克制，给了铜管声部高难度切分节拍吹奏以极好的支撑。蒂勒曼对于一些容易被忽略的附属音符的强调亦为一大特色——并非过于强调“重点”突出——且逻辑力惊人，多声部同时运行时丝毫不见冗杂。此外对于呼吸的处理，蒂勒曼牵引下的织体在起伏顿挫的呼吸时依旧保持着推动力和流畅性。第三乐章在速度的收缩上蒂勒曼做了夸张，在起伏间陡生风景。抒情性舞曲的俏皮、“连德勒舞曲”的诙谐、行进式舞曲的勇猛，皆被处理得个性分明，几度忧郁、欣喜、不安与亲切。第四乐章蒂勒曼对于宏大结构纵向与横向上的把握皆展现出巅峰大师的技巧性，依靠精致、准确的“点拨”来塑造一浪高过一浪的高潮。斗争主题蓄势满满，殊死搏斗中渐露此消彼长之态，铜管则更为威猛，在尾声处熠熠生辉。在象征信仰与人性的主题攀升至坚定不移直至冲向精神世界的辉煌时，蒂勒曼大幅施展的雄浑之力将音乐导向震撼人心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