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皮猛牛
25-11-24 02:24

《66号公路上的非传统截停》 (中)

3
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在66号公路上拉得老长。就在这片昏黄静谧即将凝固成永恒时,一阵与荒漠格格不入的、低沉而优雅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看起来与荒漠格格不入、但保养得相当不错的旧款跑车,带着低沉的引擎声,稳稳停在了他们面前。车门推开,下来两个瘦长男人。

精神些的那个先走过来,脸上带着点好奇的笑意,率先开口:“他,蒋易”,他指了指身旁的同伴,又指向自己,“我,孙天宇。哥们儿,干啥呢在这。”

张呈整了整衣服,朗声问到:“哥们儿!顺路吗?好莱坞、戛纳或者河北廊坊的大厂?”

蒋易没接这茬,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掠过,最后落在张呈脸上,声音平和:“你们在这条路上,在等什么吗?”

“等缘分!”张呈答得掷地有声。

雷淞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等一个愿意载他的冤种。”

张呈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转向那辆跑车:“你俩这车帅啊!开着去哪?”

“采风。”孙天宇接话,“我们是个剧团,就俩人。到处走走,找找故事和感觉。”

雷淞然闻言,视线扫过空旷无垠的荒漠公路,语气平淡:“66号公路,只能喝风。”

蒋易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孙天宇则笑得更明显了些,带着点“这你就不懂了”的意味,解释道:“所以得去找啊。去找找看,这世界上有没有那种——为了能继续和室友合租,不得不消除对方记忆的吸血鬼;有没有单靠幻想和卓绝意志,就能对抗整片大海、最终赢了死神的水手;或者……有没有在搭档被谋杀后,靠着耳边鬼魂的指引,一步步自己摸索着成长起来,最终亲手复仇的警探。”

声音在暮色里铺开,像一段未经排练的独白。

张呈愣住,雷淞然也愣住。信息量有点大,两哥俩没消化完。

那边蒋易孙天宇说完也没闲着,拿出相机东拍西拍,说是有机会把他们哥俩也写进去。

张呈反应得稍微快点,说:“我靠牛逼啊兄弟。”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雷淞然,压着声音,“你不是觉得跟我搭伙没啥兴趣吗,要不途中咱加点项目,也找找吸血鬼水手啥的。”

雷淞然看他一眼。

张呈说:“这种惊心动魄的也提不起兴趣啊。”

雷淞然说我就适合找点儿茄子土豆大青椒。

张呈说你看着不像这么务实的人啊。

雷淞然说那就错了。

张呈说挺好,其实我也够呛能找着吸血鬼水手,那咱就找茄子土豆大青椒呗。

雷淞然啧一声,说谁跟你咱咱咱的。张呈,没必要。

张呈说有必要,我爱吃茄子土豆大青椒,只不过你没问我没说。雷淞然,咱俩真挺搭的。

那边蒋易放下相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向他们。暮色在他身后铺成渐变的画布,他的目光在张呈脸上停了片刻,最后落在雷淞然身上。

“找到了。”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孙天宇正把镜头对准天际最后一抹橙红,闻言转头:“什么找到了?”

蒋易没回答,只是朝张呈和雷淞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孙天宇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跑车发动的声音惊醒了还在对峙的两人。张呈看着那辆暗红色的车掉头,突然往前追了两步,扬声道:“喂!要是写进本子里,记得把我们写厉害点!”

孙天宇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逆着风喊:“看心情——!拜拜!下次见!”

尾灯在暮色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公路尽头。

4
仿佛某种戏剧的幕间休息,周遭突然陷入一种被抽空般的寂静。风似乎也识趣地放缓,只有远处地平线吞噬着最后一线天光,将荒漠染成深沉的蓝紫色。刚才那关于剧本、角色和寻找的对话,像余烬般在空气里微微发烫。

张呈收回目光,咂摸了一下嘴里并不存在的味道,肩膀松弛下来,重新靠回货车上。雷淞然不知从哪儿摸出半瓶水,慢吞吞地喝着。两人都没说话,共享着这片刻被暮色包裹的安宁。等待的姿态,似乎也成了这条公路永恒风景的一部分。

就在这寂静深浓,几乎要凝固成实体时——

“嗡——!!!”

一阵远比跑车引擎更暴烈、更原始、更不加掩饰的轰鸣,如同沉睡的金属巨兽被猛然惊醒,以撕裂一切宁静的姿态,从公路的某一端咆哮着逼近!

这声音来得太凶太猛,与片刻前的静谧形成极致反差。

张呈被震得一个激灵,几乎从靠着的状态弹起来:“我靠!什么动静?!”

紧接着,就在他们眼前——

“唰——!!!”

一道纯粹的黑色影子,如同贴地飞行的猛兽,裹挟着引擎的咆哮,以近乎荒唐的速度从他们面前一闪而过!眼眶里只残留一抹与摩托融为一体的黑色。

“刚才是……啥玩意儿嗖过去了?”张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今天晒了一天太阳被晒出幻觉了。

“一个大黑长头发。”雷淞然平静地说。

刚刚的音爆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另一辆车就紧跟着“吱呀”一声急停在他们旁边——是辆风尘仆仆、挂着醒目东北牌照的黄色出租车,扬起的尘土差点呛着张呈。

车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背带裤、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哇哇”叫着就跳了下来,脸上是混合着焦急和某种奇异兴奋的表情。

“哎呀我去!哥们儿!这地方可不容易见着人呐!哥们儿!车没事吧哥们?你们见着一个大黑长头发骑摩托的过去没?”他语速极快,像连环炮。

雷淞然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见着了,刚飞过去。”

“那就对了!”背带裤男人一拍大腿,“就他!他叫王天放,学名WTF!我哥们儿!我叫酷酷的滕,你们叫我滕哲就行!”

张呈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雷淞然在一旁淡淡补充:“我开车听广播里放过,突突突突冒蓝火,AKA赛级蛤蟆。”

酷酷的滕一摆手,“别搁这没屁瞎搁愣嗓子!那都是节目效果!”

张呈好奇地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呢?”

“可能去印度,也可能去中国!”酷滕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追他干啥?”张呈更好奇了,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

酷滕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语速更快了:“他!王天放!脑子里地图是手画的,路线是随机的!兴致上来了能直接往沙漠里扎!我不追谁追?”

他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出租车后座,那里塞着一把旧吉他、一个装着零星工具的布袋,甚至隐约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小狗脑袋探出来,“瞅见没?他摩托车上放不下吉他、家里的螺丝钉、和这不会游泳的小狗,就全扔我车上了!一声不吭,拧油门就跑!”

张呈听得一头雾水:“这都什么跟什么……这些都是他的吗?他让你带的?”

酷滕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差不离儿吧!我觉得他应该要!他那个人,想起一出是一出,没来得及问,先给他带上、先追上再说!不然他渴了饿了下雨了小狗掉沟里了谁管他?”

一直沉默的雷淞然终于开口,提出了一个非常务实的建议:“那要不先别聊了,先开车追呢你觉得咋样?”

“对对对!别的不唠了兄弟,情义都在心里了,先走一步了!OK?”酷滕边说边利落地拉开车门跳上车,动作流畅得像重复了无数遍。引擎发出一声不算悦耳但足够有力的咆哮,出租车“悠”地一下窜了出去,沿着王天放消失的方向,执着地追去,尾灯在渐浓的暮色中闪烁,像一个移动的、温暖的坐标点。

雷淞然嗅了嗅空气中混合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难得地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挺好。这俩人……一个真敢跑,一个真敢追。”

张呈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他捕捉到了雷淞然话里那点微妙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有意思”。

“所以,”张呈笑着,带着点狡黠,“你这是在琢磨‘搭伙’的章程了吗?”

雷淞然不接他的调侃,反而抛回一个问题:“如果是你,你是当那个往前冲的,还是当那个收拾东西的?”

“我啊?”张呈指了指自己,胸膛一挺,“我可以又往前冲又收拾东西啊。看情况呗。”

雷淞然被噎了一下,下意识地抽了口气:“嘶——?”

张呈立刻捕捉到了他这个反应,眼睛更亮了,往前凑了凑,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诶诶诶,你是不是要问‘那我干啥?’”他模仿了一下雷淞然可能的语气,然后才亮出底牌,“简单。你可以负责指往哪儿冲,然后告诉我,咱需要想收拾点儿啥。”

雷淞然听懂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张呈那双在暮色里也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鲁莽的真诚和无限的弹性。他极轻地“啧”了一声,听不出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没必要”三个字。

他转过头,重新靠稳在货车上,姿态和之前等待时一模一样,但某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张呈问:“那你想去印度,还是想去中国?”

雷淞然望向远处地平线上起伏的山峦,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比较想去欧洲农场里当挤奶工。”

张呈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凑近一点,看着雷淞然那双总是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语气笃定地说:“我觉得,你现在挺想去好莱坞戛纳和河北廊坊的大厂。”

雷淞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们身后那辆空荡荡的货车,极轻地说了一句:

“再看看吧。”

吹过来的风慢慢降温,66号公路还在脚下,而他们的等待,似乎也成了这条路上一个理所当然的风景。

TBC. http://t.cn/AXLJHUP5

发布于 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