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暖气来得有点猛,坐屋里有点热。我想起湖北的冬天,在长久的湿冷中遇见一丛火,由外到内,逐渐烘烤到身体柔软。我很怀念这种消融的温暖。
怀孕那年的冬天在老家过年,爸妈去走人家,把我放在姨妈家。姨妈家也有很多亲戚在客厅坐着。姨爹把我拉进卧室,说:“你就在这屋玩,困了就睡觉,不用去堂屋跟人说话。”我说:“没事呀,我可以跟人说话。”他又说:“不用。”
他们卧室里有个正方形的暖桌,桌子围着一圈棉被罩子。坐着的时候,腿是伸到棉被罩子下面的。姨爹把我的包放在暖桌上,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来。他说:“你就在这里打电脑、做你的事,我喊他们莫打扰你,等吃饭的时候我喊你。”说完就出去,把门带上了。
暖桌下的温度渐渐上升,一路走来的湿冷和僵硬就这么一点点化掉了。烤到后来,甚至有点热。我就伸出一条腿来。过一会儿,换另一条腿伸。
那时觉得姨爹好可爱啊,好像还把我当成小时候的样子。
我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呆着。并不是不喜欢人群,而是不知道在人群中怎么做。要么愤怒出拳,要么沉默到底,像个进化不完全的猿人。同龄孩子早就会的玲珑机敏,我直至高中结束才学会。
小学时我妈做点小生意,姨爹和姨妈来我家帮忙。有很多很多个夜晚,我都和姨爹姨妈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或者听姨爹讲故事。
姨爹有几个拿手的恐怖故事,翻来覆去讲。无非是聂小倩、坛子鬼、神农架野人等等。我都能背下来了,但就是喜欢听他讲。
在某一个儿童节到来时,他灵机一动说:“六一儿童节,不对,应该是刘一儿童节。这个儿童节是为你而创造的。来听我唱——刘一儿童节,歌儿到处唱。”
我可以过一辈子儿童节了,因为姨爹的谐音梗。
初三时姨爹骑自行车几公里给我送饭。我每天透过窗户看见他气喘吁吁地把饭盒放在窗台上,都在想:我们学校在山上,要爬那么大的坡,姨爹多累啊,会不会生病啊?
他身体很不好,尤其是心脏不好,在年轻时就坐过120的车。有一天回家我告诉他:“我再也不吃送的饭了,我要吃食堂,不许你再送饭。”他说:“这点事也会累吗?你也太小看姨爹啦!放心吧,有这些锻炼,我的身体越来越好了。”
他果然没事,而且能干的活儿越来越多,越来越有力气,没有食言。
我高中离开了家乡,去别处读高中,就再也没有和姨爹一起看星星的机会了。
我20岁时,他说:“我们小一都20岁啦,我不敢相信,我觉得你还是10岁。”
我25岁时,他说:“我们小一都25岁啦,我不敢相信,总觉得你还是15岁。”
我27岁时,坐在姨爹的暖桌旁玩手机,他以为我还是12岁的样子,喜欢一个人躲起来玩,不愿意跟陌生人聊天。
我30岁时,姨爹去世了。急性心梗一次次要他的命,家人一次次把他拉回来,在最后一次无能为力了。
我想,在他心里我永远是12岁的样子,我最快乐的童年保留在他那里一部分了。
过去常梦见他。有时我被困在一栋大楼里,物业派姨爹来给我开锁,他说:“小姑娘,怎么啦?”我说:“我被困在电梯里啦,这么明显。”
有时是我走路走累了,他突然出来说要抄近路跟我比赛。到了家里,他大笑:“我就说我比较快吧!”
现在不再梦见了,应该是他在另一个世界有了新的生活了。为他高兴。
我想起小时候和他打牌,我输了赖账,跟他吵了一架。之后半天没跟他说话。为了和好,我就去找他给我讲故事。又是《坛子鬼》。
讲完了我夸他:“姨爹好有文化,好有口才,应该当个大作家、大演说家。”他一直笑,也像个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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