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蔡开贤走了一趟人户。
到了地方,未竣工的三层小楼,单单把楼底一层敷平了,有个屋模样。桌席二十几,把屋模样摆满,也把门口没夯水泥的石子路摆满了。往里面进,密纳纳的人,混着炒花生瓜籽的煳气和粗浊的旱烟味,等待开席。圆桌上铺一次性大红塑料膜,时不时被穿堂风扬起,跟在座宾客的双臂缠斗,有小娃故意把塑料膜蒙在脸上,让灰怂怂的众人浸入一场红雾之中。我看见蔡开贤的公公爹跟几个老辈子坐在一桌,我朝他招手,叔。他没听见。我又喊一声,叔。公公爹旁边的老者眼睛尖一些,说,喊你。公公爹终于扬起手,跟领导似的朝我示意一下。正好有掌笔的问,你们是哪家的。我顺势朝公公爹一指,我们是那家的。过后我在灶房,问蔡开贤,要不要附点礼,我们这么多人。蔡开贤说,需不着,需不着,都是一家来几个的。
穿过堂屋,是个露天院,院连厨,都不大,人流如织,一时间竟回转不开。贴对联的,分菜传菜的,端小酥大酥的,洗盘摞碗的,好不闹热。院侧还有明灶,阔荡一口锅,清水涟涟,以为是用于烧水烫碗,一个矮子阿嬷走过来,突地将头顶筲箕扣将下去。无声处,动地惊雷。啊,原来是蛋皮圆子。蛋皮黄,圆子白,点点油花,在锅中泛起舟来。
主家来贴宴席菜单了,红字帖,弱不禁风的小字一颗颗,浆在灶房对联旁边。凉拌鸡,香辣鱼块,油炸排骨,大酥小酥,竹烧牛肉,青笋炖鸡,烧白,九米饭,飘耳菜,素兰瓜,卤猪蹄,蛋皮园子汤,苞谷儿粑。夹杂方言和别字,却别有兴味,仿佛一碟一盘就在眼面前。灶房对联倒写得周正的,美馔精烹贺新婚,青蔬细作酬良友,横批,宾至如归。
那就如同归家了。
院连厨,回转不开,人流如织。认不得你,但都对你笑意盈盈。我在灶房拍九米饭层叠如坡,拍凉拌鸡在大盆里抖拌,拍大酥小酥从蒸笼里依序而出,拍酥肉和豌豆尖这对天造地设的搭子等待压汤,拍柴房,拍柴房上的猪蹄,直到那个矮子阿嬷喊,那边是茅房了。阿嬷在镜子里,洗漱台上的一面方镜,她望着镜子,我晓得她就是在望我。我也对着镜子说,孃,晓得了,我不过那边去了。
开席了。主家并着肩,拥着一双新人在花生瓜籽的煳气和浊重的旱烟味中讲话,讲女方是县城的小学教师,男方是县城的银行职员,二位事业有成,姻缘美满。蔡开贤在人群里找我们,招我们过去坐,坐到凉拌鸡和苞谷儿粑面前,我们遥望中间的新人,带头鼓掌,并吃下两碗干饭。
是得吃快点。山风啰嗦,穿堂进屋,腿在桌下抖如筛糠,这八碟七碗的,眼看着就冷下去了,尤其蛋皮圆子,之前在沸水锅里畅游的场景如同幻梦,现在温温良良的,冒不出一丝热劲。
都吃得快,宴席就散得快,一次性大红桌布扬起来,缠不到宾客的手臂和脸了,大家把喜糖收进口袋,勾在手上,剔着牙齿陆续走到外面的石子路上去。远山上有白条子,一道一道的,那是雪。雪堆得起来了,意味着肃杀严冬即将真正来临。也是我归家之期。
我捏了一颗松仁酥,在车里剥了,把糖纸蒙在眼睛上。王路问,好吃不。我说,不孬,甜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