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叫高途，我随他姓，我叫高乐乐。

妈妈说，这名字是希望我快乐，快乐就好。

我们住在P国一个总下雨的小城里。妈妈很忙，虽然他一直呆在家里陪我，可他也会工作到很晚。我知道他很厉害，小姨说他以前在大公司当秘书。

现在他也能一直坐在家里的小房间里，用方方的大电脑赚到钱，给我买零食和绘本。

妈妈身上总有一股草香，很好闻，他说那是鼠尾草的味道。但有时候，这味道会变得很乱，一会儿浓一会儿淡，那时妈妈就会很难受，他的脸会变得灰灰的，得吃各种颜色的小药片，黄的绿的白的……

妈妈总以为我睡得早，所以不知道很多事情，其实我都知道。比如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妈妈不在身边，我就知道他呆的那间小屋子的门缝底下还透着光。

有次我推门进去，看见他正望着窗外出神。我跑过去钻进他怀里，他问我怎么醒了，我没有回答，只是问：

“妈妈你总看窗外是在等人吗？”

他也不回答，只轻轻拍我的背，要哄我睡觉。妈妈的怀抱很温暖，可那时我觉得他心里有个地方，天上的乌云会藏在里面。

在家里，妈妈没有很多照片，反正没有他给我拍的多。有一张很旧很旧的，藏在抽屉最里面的，被我偷偷翻出来看到过。上面是妈妈，年轻很多，旁边站着一个很高很好看的叔叔。那个叔叔……嗯，怎么说呢，他长得真像我。因为我长得不太像妈妈。我照镜子的时候，觉得镜子里的脸有点陌生。

有一回妈妈带我去图书馆，我在一本财经杂志上看到了一张照片。还是那个叔叔，穿着很板正的衣服，表情没有妈妈温和。

妈妈当时正在找书，回头看见我盯着那页。他走过来，很慢地合上杂志，放回书架最高处，然后牵起我的手。他的手心有点凉。他说：

“乐乐，陪我去别家找找吧。”

那天之后，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妈妈看着我的时候，有时候看的并不是我。

妈妈从不提过去的事，也不提爸爸。我只听小姨说过一点点。小姨是个很厉害的Alpha，她说妈妈以前吃了很多苦，为了养她，也为了……那个叔叔。

我就这样和妈妈过了三年，直到我三岁多的时候，妈妈带我去了游乐园。

妈妈看着我在海洋球池里玩，我和一个小朋友撞到一起去了，妈妈把我扶起来，我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一抬头，就看见了照片里的叔叔。

他居然活生生地站在离我和妈妈不远的地方，比照片上更高大，脸色也更严肃。他死死地盯着妈妈，那眼神，像要把妈妈吸进去一样。

“高途……”

他抱了妈妈，叫着妈妈的名字，声音是哑的。

妈妈把我往身后藏，努力挺直背，像故事书里保护小鸡的母鸡，虽然他自己也在发抖。

“沈……”

原来他叫沈文琅。

沈文琅看着妈妈，又看向我，他看到我时眼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相信。也难怪，我和他，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是……”

沈文琅的声音更哑了。

“我的孩子。”

妈妈抢着说，语气头一回硬邦邦的。

从那以后，沈文琅就挤进了我们的生活。他先是跟着我们回了家，站在我家的客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后来，他就赖着不走了。

他有点烦人。因为我们的房子太小，装不下，他比妈妈还高大很多。可他偏要挤进来，坐在我们的小沙发上喝妈妈泡的茶；他下厨的时候差点烧了厨房；他给我修玩具车，把零件弄得多出来好几个，彻底不能跑了。

不过后来我很少看见妈妈吃五颜六色的小药片了；沈文琅买了很多很多礼物，玩具堆满我的房间；妈妈不怎么喝茶的，但他又买了一盒新茶叶；家里多了一股味道，香香的，围在我和妈妈身边；小房间里的灯很晚很晚的时候也不亮了，因为妈妈去找沈文琅了，哼。

我听到过沈文琅一遍遍地对妈妈说：

“对不起，高途……我错了，我早就爱上你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当我还在想爱是什么的时候，妈妈只是说：

“都过去了。”

说来也怪，妈妈的脸色，真的慢慢变得红润起来。

有天下午，幼儿园布置手工课作业，要用树叶贴一幅“我的家”。我的朋友们很快都剪好贴好了房子，也做出了爸爸妈妈和自己。

我把作业带回家了。我用树叶做了一个小小的房子，房子外面，我贴了一个小小的我，贴了一个妈妈。然后，我就停住了。

妈妈在厨房炖汤，沈文琅被推出来了，他走过来看我的画。看见我有些苦恼的样子，他只是拿起一片很大的梧桐树叶，仔细地涂上胶水，然后，他把它轻轻贴在了“我”“妈妈”和“房子”之间。
沈文琅是聪明的大人，可他没有像我一样去做一个具体的人形，那片大树叶，就直接环住了“我”“妈妈”和我们的“家”。

他做完这个，什么也没说，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就去摆碗筷了。

我决定把这个作业交给老师。

那天晚上，趁妈妈工作，我把沈文琅拉到沙发上，坐到他身边。他有点惊讶地看着我。我小声地，像说一个秘密一样对他说：

“你以后，可以当我的爸爸吗？”

他愣住了，然后，他总是显得有点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容，有点傻乎乎的，不像他。沈文琅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我闻到了好浓的味道。鸢尾花香，我挺喜欢的，我知道妈妈也喜欢。

我们是一家人了，而且在一起过了很久很久……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我和妈妈早就跟着沈文琅，哦，是爸爸，回到江沪市了，这里不像P国总是下雨。

爸爸妈妈带我去了一个很大的游乐园。我走在他们前面，一直在踢路上的小石子。一颗，两颗，三颗……我把它们用力地踢到草丛里，踢到边上去。

因为我觉得，妈妈一个人走了好久好久，好远好远。他走的那条路上一定有很多硌脚的石子，还有坑洼，有我的时候，他也只会把我抱起来继续走。

现在，爸爸终于跑过来牵住了他的手，我也能一起陪着妈妈走了。我还要把所有的石子都踢开，让妈妈以后的路，都是平平的，顺顺的……

踢着踢着我回过头，看见妈妈又被爸爸逗笑了，我也跟着一起笑。

妈妈，你现在真的很快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