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像月亮
*是【贺植】,出现了大量李贺,请注意
*比较意识流,历史背景人物理解和逻辑都被我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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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是自然出生的,也应自然死亡。他闭上眼睛等意识消失,像一秒一秒更深的梦。渐渐身边人的泣音与私语都远到听不见。曹植等着血液干涸,心脏停跳。但就像入梦前的惊惧一般,他从手指开始颤抖了一下,随即彻底清醒。
曹植睁开眼,看见深蓝色夜幕,星星几乎没有。他感到自己躺在坚硬冰凉的平面上,夜风掠过脸颊,有灰尘的味道。他支起身体,发现这具身体轻盈有力,健康得像鸟。他四处张望,看到一个装束奇怪的年轻人坐着,他们四目相对,像一只乌鸦看到稻草人。
李贺为曹植端来一杯水:“请问,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阳台上?”
曹植双手接过透明的复杂几何体,抿了一口温水,味道微妙,像棉絮非常无聊。喉咙湿润了,他开口道:“我是曹子建。”
厚厚刘海遮住眼睛的年轻人皱了皱眉:“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我听不懂。”
曹植这才发现,他们俩说话的发音差别非常大。他想,为什么我能听懂他?曹植神色懊丧,放下杯子,伸出右手作握笔管状。李贺结合他的古人装束理解他的意图,将茶几上一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递给他。
“曹子建”。
李贺对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虽说他想象力丰富,经常创作一些关于民间传说和神话的剧本,从天上写到地下,但他还是没能理解现在的情况。他的目光从眼前人瘦削的双手到他宽大的袖子和衣襟到他乌黑双眼。李贺说:“那你证明一下吧。”
李贺要求曹植写出他自己其中一首残诗的后半部分,“悠悠远行客,去家千余里。出亦无所之,入亦无所止。你如果说忘了,我就把你赶出去。”
曹植在心里轻笑了一下,就算忘了,现写也不难。李贺推过来一块发光屏幕,示意他用手指写。曹植写完后,矜傲地一扬下巴。
“……你应该真的是曹植,”李贺叹了口气,“但还是残篇更美——也许是想象更美。”
饲养曹植并不简单。
首先,要把他那身易被认成神经病的装束换掉。宽袍大袖到短袖T恤的跨度太大,曹植用难解的古音念叨着“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一边老老实实把原先的袍子叠好,推至李贺旁边。李贺一面打手势一面微笑道:“全球变暖很严重,气候和你那时不一样了。今天最高温有38°呢。 ——你想去外面剪头发还是我帮你剪?”
曹植向他投来惊恐的一瞥。
“很完美。”理发师为曹植揭开围在脖子上的塑料布。曹植选择理发店只是害怕李贺为自己也理一个非主流发型,虽然他也不理解现在的短发有哪里好看,但一种接受新事物的甜蜜莫名洋溢,他翘翘嘴角笑了一下。李贺正在扫码付钱。
在下淅淅沥沥小雨。李贺撑起一把鲜绿色伞。熟悉的物象让曹植心安些许,尽管化学染料带来格外亮眼的色彩与千年前的植物染色大相径庭。
李贺叹了口气。曹植倒早就看出这青年有些颓然,他不知李贺的情思有另一个说法,“物哀”。
曹植捧着李贺的脸,感受他口腔如何运动。
"曹,子,建。"李贺说。
曹植一遍遍模仿,纠正。
至于李贺买来一套汉语拼音卡片,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现在,曹植与李贺之关系,是酒与药之关系。
李贺身体向来弱,故不敢有不良嗜好。某个乘月而归的夜,他遥见小窗透出暖黄色光晕,便又曳步去小店,拎了两罐啤酒给曹植。
曹植正缩在沙发角落里,接过一个光滑柱状物。
“这是酒,"李贺看见曹植黑黑的发旋,"不过,比你那个时候的会更烈。”
“开这里?"曹植指着拉环,用尚稍显蹩脚的普通话问。
“对。”李贺在他旁边坐下,瘦削颀长的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抱着一只软枕闭上眼,听曹植在看的新闻和拉环被撬开的声音,喀哒。
曹植喝了两口停下来,转过头,两只眼睛看着李贺:“你的药。”他起身,把一板药片同一杯水递给李贺。
那晚更晚些的时候,曹植醉成一只红扑扑的蚯蚓,混乱颠倒地吐出普通话和古汉语,时不时还能看见一些早就死去的人在沙发旁边走来走去,在茶几上盘腿而坐。他还能认出李贺。李贺想喂他吃醒酒药,或者抱他到卧室睡觉,却总被他拍开。
其实曹植模糊地想靠在李贺肩上,或者再一次捧着李贺的脸,什么也不说,但他还是颓然躺在沙发上,听见酒精在胃里攻城掠地。
即便承载了古老历史,曹植的身体还是轻得像纸鸢。李贺抱着曹植这样想。而曹植正梦到月亮,月下,短头发的自己与长头发的自己偕行,吻别,再也没有重逢。
曹植有他自己的生活节奏,在流转的新世界里保持一种微妙的固执。李贺偶尔会觉得他像一只仓鼠,在陌生环境里划定一个圈,窝出温暖的印迹。他们两人的生活轨迹重叠很少,这和以前与妈妈弟弟住在一起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早上五点半,曹植会起床。一开始,李贺睡床,曹植打地铺,后来不知为何两人开始一起在床上睡觉,只是两张毯子泾渭分明。曹植掌握了从冰箱里取食物的能力,站在冰箱前啃凉的三明治或鸡蛋糕,始终喝不惯牛奶。他大开冰箱门浪费电的坏习惯在很久后才被李贺发现。
拥有手机前,电视是曹植最感兴趣的东西。他想通过新闻了解这个时代,却发现世界在无限增殖,早就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他曾经简单的愿望在这里没有立锥之地。于是曹植开始接触电影,电视剧。在李贺闲暇时,曹植会邀请他和自己一起看电影。不知是有意无意,曹植避开了有关三国时代的所有影视作品。
肩靠着肩看《胭脂扣》。曹植笑道:“我,你。"李贺总能懂他未出口之意,也笑了笑:“你也会赶着时间回黄泉吗?”曹植说:“谁知道。”他的眼睛笑成弯弯月亮。
其实曹植想说的是,“我不会走的”。但是,世界已经很成熟,这样幼稚的承诺太不合时宜。况且,没有人真的想养着一条历史的尾巴,若有若无,却的确累赘。曹植看着李贺浓烈又苍白的眉眼在屏幕光影里明明灭灭,心说为什么在他身上可以瞥见遥远的建安年代呢?
曹植把手伸进牛仔裤兜里,取出李贺今早给他的巧克力。“巧克力”,多奇怪的名字。那块长方体早就融化,被锡纸勉强撑起一个软软的轮廓,曹植抬头看李贺:“坏了。”
"没关系,"李贺把他手里那块放到一边,递来一块新的。这次曹植立刻拆开包装,放进嘴里,机械咀嚼吞食。“苦。”他说。
李贺好像能从曹植身上看到时间奔跑的轨迹。曹植开始喝咖啡,曹植学会用电话了,曹植在听摇滚乐队了,曹植挺喜欢麦当劳,曹植开始挑战更多语言,曹植会在聊天框分享喜欢的小视频和流行乐。
床头暖色灯光暧昧不清,曹植半躺半靠,忽然叹道:“现在什么事都有解释,有时也挺无聊的。"李贺发现他说话的腔调已经很像现代人,又瞥见他耳垂上闪亮的耳钉,一晃神,回答说:“……所以我编写神话。"
曹植从床头柜上拿起梳子梳刘海:“你会写一个像我这样的故事吗?"
李贺岂止想写,他还想亲自念给曹植听。混淆虚构和现实,历史和未来,用不知是角色还是自己的声音说,我仍然幼稚,贫穷,孱弱,可你能不能不要走。
李贺的沉默让曹植误认为拒绝,于是他岔开话题:“我想工作。”
李贺点点头:“那你还愿意写作吗?”
曹植笑:“现在文人也是个职业了,真好。”没有什么真正改变,一个诗人等于半个精神病等于一件羊绒大衣。
他们没有提到诗。李贺其实一直在写诗,只不过从未示人,现在已非诗的时代。现在,曹植就连在梦里也不会吐出古音的呢喃,他忘记曾经的语言了吗?那现在的他还会写曾经的诗吗?
李贺很少再翻《曹植集校注》,不再留意于其中大量脱漏残篇。曹植笑说,新的东西总是更值得期待吧,虽然没有什么真正改变。李贺沉静地看着他像看半个月亮,在心里悄悄问,那你呢,你会不会写一个和我有关的故事?如果我在明天走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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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重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