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NYT的一个报道:香港著名的竹棚脚手架(暂时)仍在坚持
当满载竹竿的卡车驶入窄巷时,白琪(Daisy Pak)掐灭了手中的香烟,拉起安全带覆盖在沾满油漆的紧身裤上,并打开蓝牙音箱,让王子(Prince)的歌声响起。
她把装满竹竿的手推车推进电梯,来到九楼,从一个小窗户钻出去,踩到细细的一根外墙管道上,背后甩着一串扎带,就像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她招呼同伴递来中等长度的竹竿,将它们绑成一幅紧贴外墙的竹编脚手架。
现年 31 岁的白琪,是香港少数女性竹棚工之一,从事一种在中国历史悠久、且几乎已和香港城市景观划上等号的传统工艺,尽管在中国其他地方这种工艺已逐渐式微。2021 年,她在历经艰辛成长、染上毒瘾并背负债务后,为了重新开始投入这个行业。建筑业对熟练工人需求高、薪资也不错,而她对这项古老工艺怀有热情。“用全竹子去搭建一个完整的结构,那种感觉非常特别。”她说。
传统上,竹棚工通过跟随一位师傅学习技艺,代代相传。但白琪则靠任何可行的方式自学,跟不同老板合作来扩展技能,也得忍受作为新人、且只有 5 英尺 1 身高所招来的嘲笑。拆棚时,有同事会故意把竹竿抛给她接,而不是按规矩往下递;也有承包商试图少给她工资。她的手脚经常青一块紫一块,但她仍坚持下去。
“我生来就是为了证明别人错了,为了做那些别人说我做不到的事。”她说。
行业的未来不再稳固
但改变她人生的行业,如今却面临不确定的未来。今年 3 月,香港发展局发布备忘,规定政府至少一半工程须使用金属棚架,以逐步扩大其应用、使其符合现代行业标准,并提升安全性。这让不少从业者,包括白琪在内颇为担忧。
香港是少数仍保留这种可追溯至两千年前汉代画卷的工艺的地方之一。它在中国盛产竹子的地区曾十分兴盛,但过去二十年,中国其他地区因钢材过剩而纷纷改用金属脚手架。
在香港,层层用扎带绑起的竹棚常年矗立于城市各处,从住宅楼到商业大厦,甚至可搭到几十层高。
支持竹棚的工人(包括白琪)认为,竹子比金属更轻、更便宜,尤其适合香港这种空间狭窄的城市环境。特别是建筑外墙维修、换水管或窗框等工程,竹棚是工人的首选。
发展局在声明中指出,金属棚架更耐火、坚固耐用,但也强调无意完全淘汰竹棚,“尤其是在现场工作空间有限的特殊情况下”。
香港工程师学会建筑组前主席查伯民(Tony Za)表示,近期数宗涉及竹棚的工业意外引发了安全忧虑。随着摩天大楼越建越高、材料越来越多玻璃等新元素,大型工程更适合使用金属脚手架。
对于金属棚架,工程师可以根据承重或极端天气等因素计算所需的钢管厚度、环扣间距。但竹棚则无法这样计算,因为竹竿形状不一,需要依赖经验丰富的竹棚师傅判断。
白琪去年已取得金属棚架执照,她说自己本来也会使用部分金属部件,例如平台板。“它们就像一起爬山的兄弟,相互补强。”她说。
但她对竹子的热爱却愈加深厚。“竹子太灵活又太坚韧了,”她说,“就像香港人的精神一样。”
路人看到她轻松扛起一大捆七英尺长的竹竿时,常会惊讶地回头看。
从底层开始,一步步变成“师傅”
白琪从小由单亲母亲养大,曾在夜总会工作,疫情期间转入建筑业。新手的日薪约 90 美元,熟练工可达 250 美元。
毫无行业人脉的她,靠浏览 Facebook 的棚架群组找工作,甚至直接发帖问是否愿意雇用女性工人。出于好奇,许多承包商回应了她。第一年,她一直在地面递工具与竹竿给站在阳台、天台边工作的师傅们。
随着经验增长,她逐渐得到同行尊重,还取得行业多项资格,包括俗称“师傅牌”的高级执照。
“现在大家都尊重我了。”她说。
竹棚文化的守护者
休息日里,她特意到南丫岛以南的蒲台岛,拜访资深竹棚大师李建义(Kenny Lee)。他专门搭建庙会与粤剧表演使用的露天竹棚戏棚,这项技艺已被政府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近几周,李师傅和约十名工人在悬崖边的天后庙搭建戏棚,准备在天后诞举行的演出。他们几乎无需指挥,就能默契地搬运沉重的杉木柱与竹竿,灵巧地在高耸的棚顶上上下爬动。戏棚建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涨潮时木柱甚至会倾斜浸入海水。
“这份工作有苦有乐。”现年 57 岁的李师傅说。他回忆起过去为了赶工,即使台风逼近、狂风把邻楼的花盆吹飞,他仍得冒险继续工作。
巅峰时期,他一年可搭建并拆卸多达 30 个戏棚。但疫情令业务锐减,而一般建筑工程更赚钱,他也需要维持生计。
“这行真的赚不到钱,”他说。“我为了神明做,也为了兄弟们做。”
新一代的传承
白琪也在思考如何让行业对新人与公众更易接触。她曾教高中生搭小型竹棚,也正准备开设 YouTube 频道,教授基本技能,例如如何用扎带结绳。
来到天后庙途中,她买了酸梅汤要请竹棚师傅们喝,并与他们闲聊。随后她鼓起勇气,请李师傅在下次戏棚工程中雇用她。
“如果这项传统断在我们这一代手里,那就太可惜了。”她说。#香港火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