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决定离开北京的一个早晨,我养了三年的金鱼正好死了。
它死的挺安静,肚皮朝上,悬浮在浑浊的绿水上,我盯着他看了很久,记得前天晚上它还在不知疲倦的撞击缸壁,发出那种沉闷而毫无新意的撞声,似乎在寻找玻璃的缝隙。
现在它终于不用撞了。
我用手把它捞出来,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漩涡卷着它的一身溃烂鱼鳞转了两圈,遍迅速地游进了北京的地下水里。
我想到,这可能是它这辈子游的最快的一次了。
2、
我爸爸曾给我留下了一辆切诺基,车子很老,点火时会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像老年人哮喘的声音。车上的仪表盘故障灯常年亮着,我想到它杂七杂八的问题还有很多,就一下子忽略了眼前这些小毛病。
今天该去望京开会,甲方群里的陌生人催了三四次,需求变了又改,我得赶在九点半前到达公司。
车子开上了京承高速,前面是一望无际的车尾灯,红色连绵,像一条血的河流。
雨落下来,我的雨刮器也老化了,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滋啦声。
我在这片红色的河流里熄了火。
旁边车道里停着一辆特斯拉,车主看起来像个程序员,他正趁着堵车的缝隙,拿出笔记本电脑疯狂地敲击键盘,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线上会议里争辩着什么。
雨还在下,我透过玻璃看着他,感觉他像昨晚那只撞击缸壁的鱼。
我觉得有点恶心,从胃底涌上一股什么东西在顶着喉咙。
我把切诺基拐向应急车道,打出右转灯,我没有往望京的方向拐,而是切进了出京的车道。
3、
收拾行李只用了半小时。
房东大妈来收房,眼神像扫描仪般扫过地板和墙面,我知道她在找扣下押金的理由。
“这墙这么黑了一块?”她问。
“人睡在那里,会有热气,时间长了,就熏黑了。”我说。
她显然没听懂。
我说:“押金给你了,快点吧。”
她心满意足的翻了个白眼就离开了。
我把几件换洗的衣服,相机、笔记本电脑、还有半条烟扔进后备箱,想塞满它。却发现它依旧空空荡荡,我算了算,这几件东西就是我在北京七年留下的全部重量了。
4、
车子开到白庙收费站,天已经彻底黑了。
过了这道闸,就是河北,似乎就是外面的世界。
收费站的岗亭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她伸手接过我的卡,机械性的扫码、抬杆,好像一只发条玩具,上紧了,只会重复一个动作。
“祝您一路顺风。”电子机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我看着她,突然想说句话,说我的鱼死了,说我即将要去很远的地方,说我的雨刮器吵得我头很疼。
但我什么也没说,踩了油门。切诺基轰鸣一声,巨大的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像是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后视镜里,北京城的灯火辉煌的像一场巨大的幻觉,高楼大厦耸立在雨雾中,像无数块墓碑,像无数根没有点燃的香。
伸手关掉关于堵车的收音机,世界安静下来,耳边只有发动机的喘息和透窗而入的风声。
我还不知道要去哪,但我知道,我和那条鱼不一样了。
似乎我身上的发条早就被拧紧,甚至生锈了,而这一刻,它终于松开了第一圈。
我要往南开。
因为有人说,南方海边的铁锈是红色的。
我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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