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雪和南方的雪是不同的。南方的雪,大抵是矜持的,带着水乡的温润,落地便化了,像个羞怯的访客。北方的雪却不然。它来时,是带着一股泼辣辣的、不容分说的气势。天色先是浑黄,像一块用旧了的毛玻璃,闷闷地压着屋顶与树梢。风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尖溜溜地,打着呼哨,扫过一切坚硬的东西,发出金石般的声响。这时节,街上的人都缩着颈子,走得匆匆;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一场盛大的、白色的献祭。
这雪后的世界,干净得叫人不忍下足,清冽得让人肺腑如洗。它不像南方的雪,带着潮气,黏黏地贴着肌肤;北方的雪是干爽的,带着一种决绝的、宁为玉碎的刚烈。它覆盖一切,也似乎净化一切。人在这样的天地间走着,什么都可以想,譬如宇宙的洪荒,生命的起灭;也什么都可以不想,只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在这张巨大白纸上移动的墨点,便觉着是一种自由了。
忽然便想起唐人张打油那首别致的诗:“天地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这俚俗的比方,初看令人发噱,细想却再贴切不过。它道出的,正是这北方大雪之下,万物归一的那份朴拙与天真。那“黑窟窿”与“肿”了的白狗,在这“一笼统”的天地间,反倒显出一种活泼泼的生趣来。
这,便是北方的雪了。它来时轰轰烈烈,去时留下一个琉璃世界。它不像南方的雪那般哀婉,它是一场仪式,一次宣告,一个关于纯洁与覆盖的、沉默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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